裴熠静静的望着柳倾阮,眼底柔情似水,片刻他轻声道:“想不想去海旁走走?”
她点头,未语。
二人并肩而行,月光洒落,接续着营中的火光,不暗。沙砾与碎石之间,足音轻响,潮声沉沉低吟。
海风微咸,拂动柳倾阮的发丝,她伸手缭至耳后,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海域,浪涛拍岸。
她忽而觉得,自己是极幸运的—— 有多少人能带着执念重活一世?
她早已满足了。
裴熠见风愈发大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而后开口。
“我相信江大夫的医术。”
所以并非因为怕百姓救不回来才心乱的。
柳倾阮一怔,紧了紧披风,当即理解了他的意思,转过头。
“那侯爷,是为了何事心烦?”
裴熠望着海,轻声开口:“重来一世,是得之不易的幸运。我无愧于君,无愧于民,却愧对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所以我便想着,若能找到你,就娶你为妻,随便寻一处深林,种药采药,养几只鸡,看云起云落,悠闲度日。”
他说着,转头看她,唇角微勾,可那笑却如霜雪压枝,是柳倾阮从未见过的苦涩。
“可这国……终究是不太平的。而我……好似也全然做不到心无旁骛。”
海风骤起,吹乱了她的发。
“京城之中,太子人选尚未定夺,几位皇子虎视眈眈,而我……早已被归入三皇子名下,说句僭越的,若非三皇子登基,我必死无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满是决绝:“所以……几日前的话,就姑且算我没说过罢。”
他后悔了。
后悔在那日同她说,一起回京,后悔将她牵扯进这局中。
柳倾阮望着他,忽然就懂了。
裴熠怕她跟着他,会死,也怕柳家因他而涉险。
可她知道,他可以闭眼不问朝堂,却无法放下百姓和边关将士。
所以她早已准备好了。
同他共生共死。
她停下脚步,泪水蓄着,如珠坠入沙中。
“侯爷,我不怕的。”
裴熠猛地转身:“可你若淌了这摊浑水,不论是你,还是柳家,都会因此受到波及!”
“那我们便成婚!”
柳倾阮忽而仰头,眼底倔强,“我立刻写信回家,写一封面上的断绝书,从此我便与柳家无关!”
“胡闹!”裴熠一愣,随即低喝,声音不由发颤。
他怎么能让柳倾阮为了自己通风家中断绝关系?!
“那你让我如何?”
柳倾阮泪水如断线之珠,一滴滴砸在沙地上,她仰头看着他:“我……我本就是要跟在你身边的……你如今……如今又说不要我了……”
“而且…我也不要你死啊……”
她声音破碎,一抽一抽的。
裴熠怔住。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柳倾阮哭,忽而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撞开。
他上前一步,将柳倾阮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极缓,下颌轻抵她发顶。
“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海风拂过,吹乱了柳倾阮的发丝,也吹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已久的阴霾。
即便此轮回是劫数,他也认了。
……
次日清晨,柳府内院。
晨光透过茜纱窗棂,轻洒在雕花床榻上。柳倾阮缓缓睁眼,眼眸有些红肿,她没忍住揉了揉,再睁开眼,便见儿已凑了上来,眼睛亮得似铜铃。
“姑娘,您醒啦!”
“嗯……”柳倾阮坐起身,呆滞了一会。
“姑娘姑娘,昨夜怎的是侯爷送您回来啊?奴婢在院门口瞧见了,侯爷果真是英姿飒爽,风流倜傥,同姑娘您站在一起,好是般配!”
柳倾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面上微红,却故作镇定地轻咳两声:“不许胡说!”
“我在军营帮舅舅诊病,被侯爷撞见了,便直接把我遣送回来了,哪有你说的那般……那般……”
“般配……”
冬儿眨眨眼,笑嘻嘻地接话,又自顾点头,“可奴婢瞧着,侯爷虽板着脸,可眼神却一直落在您身上……”
“在胡说我可生气了啊!”柳倾阮轻斥,耳尖却已红透,忙掀被起身,转移话题,“母亲可有问起我?”
“大娘子倒是没发现您不在,只当您如往常在在药房捣鼓药呢……倒是二公子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想起脚步声,柳穆朝推门而入。
他一眼扫见柳倾阮,冷哼一声,抬手便将冬儿打发了出去:
“你先下去,我有话同你家姑娘说。”
冬儿吐了吐舌头,忙不迭退下。
柳穆朝大步走到桌前,抓起茶壶便灌了一大口,他重重将壶顿下,双手叉腰,却半晌没开口。
柳倾阮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