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贺荣霖仰起头,拽着母亲的衣摆摇了摇,撒着娇,“妈妈,容儿才刚回家,还想多孝敬您几年呢!容儿不想离家,不想嫁人。”
“好好,不嫁不嫁,也没说让你现在就嫁人呐!我的荣儿还要多陪我几年呢!”妇人口中安抚着她,眼中却含着难掩的痛惜。
“夫人,早饭备好了。”雕花缠枝大立屏外,萃红恭敬的站着。
贺荣霖亲昵地蹭蹭母亲的手,说:“妈妈我都饿了!我们去吃饭吧。”说完,起身牵着人跨出了小门。
三进的雅苑,主屋是堂,用来摆茶见客,平日也在此用膳。左右连着两间耳房,左边屋子于夫人住着,右边的屋子于夫人特许了陪嫁丫头萃红住。主堂坐北朝南,光线明亮,门槛前立了座雕花缠枝大立屏遮风挡尘。
贺荣霖陪着母亲用了早饭,算请过了安。这请安的旧习,新政府早废除了,但架不住母亲要求,而且少时读书,一天也难得有这半个时辰与母亲好好相处,这习惯也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贺荣霖随着小环离开啼红院,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偌大的府坻虽看了十四年,但也四年没见了,既熟悉又陌生。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之地,九曲回廊,流殇曲水,假山绿石,还有争奇斗艳的繁花,绘成一幅如诗美卷。
贺荣霖不禁顿足,沉醉其中。在国外读书的四年里,鲜少见到如此古色古香的景色。那儿有平整的大街,却少了石子小径;有高楼林立,但少了曲水山石;有情人节的玫瑰,但少了花团锦簇的芬芳。
“你是何人?”一声娇呵打断了贺荣霖赏景的思绪,她回身看向来者,那赫然是个年轻女孩儿,穿着对襟长裙,一手叉腰,一手直直地指向自己。
贺荣霖挑眉,不过四年,这小家伙就把我忘了?
她沉声说:“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的先生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指着别人吗?”高挑的女人沉下脸训人,无端端带上点威严,让人畏惧。
年轻女孩瑟缩了一下,放下抬起的手,乖乖站好,但规矩了不到一瞬,当即想起自己凭什么要听个陌生人的指示?随即娇蛮地质问:“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贺荣霖笑笑,朗声说:“凭我是你大姐!”
“大姐?”贺荣鸢怔了怔,印象里大姐是乌黑的长发,总是盘在头上,干练洒脱,就像一位年长的哥哥。面前的女人,微卷的长发染成栗色,像她一直想要的洋娃娃,精致美丽。
“嗯!二妹过来。”贺荣霖向妹妹招手示意,呆住的女孩才反应过来惊喜地跑上前来,但在女人张开的双手前停下了脚步。
贺荣霖可不管那么多,抬手将她搂进怀里,揉揉脑袋。
贺荣鸢感受到熟悉的温热,眼眶一涩,吸吸鼻子,忍下泛起的酸意。软软地唤着:“大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贺荣霖将二妹拉向凉亭,小环见势则留在原地候着。姐妹俩四年没见自有许多话要说,但坐下后也不知从何说起,一时相顾无言。还是长姐先开了口,“荣鸢,我不在府中数年,你过得还好吗?”
贺荣鸢苦笑道:“吃的饱,穿的暖,没什么不好的。”
贺荣霖皱了皱眉,看妹妹的神色,便知道有隐情,“哦,那就是别的方面不好,别怕,跟大姐说,大姐护着你。”
贺荣鸢望着潺潺涓流,目光复杂。该说什么,说是因为你的回归,母亲才急着把我卖了吗?樱红的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敷衍了句,“没,一切都好,不劳大姐费心。”
贺荣霖见她不太想提,也就揭过不表。提了几个话头想缓和一下气氛,说得多的也就是旅居国外的所见所闻,但也是最引起贺荣鸢兴趣的。十四岁的女孩,听着从未见过的风光描述,眼里闪着光,态度也热情了起来。
在凉亭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日光正盛,贺荣霖说的口干舌燥,基本都是她在说,二妹只是偶尔问几个问题,但看着二妹眼里重新焕发的神彩,她又舍不得停下。
初见时,贺荣霖就被她的眼神惊到了,淡如死水,形如枯木,哪像个十四岁的年轻女孩儿?
贺荣鸢见大姐貌似累了,虽然不舍,但也适时的停下追问,说:“大姐,日头上来了,这光烈的很,该回房了。”
栗发女人坐在石凳上,浅绿的长裙曳地,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说:“嗯,就先到这儿吧,二妹要是有空,常来我院里坐坐。”
“会的,大姐。我先告辞了。”粉衣女孩起身离去。
贺荣霖停在原地,她眯了眯眼,皱起眉。这二妹怎么奇奇怪怪的,要说与她关系生分了,四年嘛,可以理解。但这又是费心又是告辞的,哪儿这么多规矩,要知道贺府四子中就贺荣鸢最跳脱了。
小环见二小姐走了,走近凉亭候在一边。贺荣霖见人过来,出声问道,“你在母亲身边两年,可知二小姐过得如何?”
小环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小环一直跟在夫人身边,对二小姐了解不多,但也没听说过哪里苛待了,翠姨太太还专门请了女先生来教习女红,想来也是不差了。”
贺荣霖见人直着身子,但腿在不停的颤,应该是累了,便吩咐人坐下说。
明丽的女人有些焦急,接着问:“那你可知二小姐平时的生活状况?就是她平时都做些什么?”
小环不假思索地说:“早先还会见二小姐出来,后来就闭门不出了,要不就是待在屋子里学女红,要不就是来花园里瞧瞧 ,来花园的次数少的可怜。除了大节,平日里想见着真是难!”说着,小环笑了起来,“小姐也是赶巧了,今儿刚好撞上!”
本还算轻松的女子脸色沉下来,眉头紧锁,小环见小姐脸色不对,急忙问:“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对吗?”贺荣霖见小环担忧之色不假,不犹脱口而出,“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小环听的一头雾水,茫茫然说:“有什么不对吗?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都是这样吗?”
贺荣霖见人确实无所觉,有些失望地叹息,接着问:“那你可知道二小姐还有没有继续上私塾?”
小环摇摇头,“小姐,这我不清楚,只知道二小姐很少出门。”
贺荣霖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揭过此事,只是到底心下一沉,对小环说:“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说完起身走下台阶,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她急忙转身,小环在身后疼得直不起腰。
贺荣霖上前搀起人,担心地说:“哪儿疼?”小环可怜巴巴地回了声,“腿!”
小姐好笑地看着女孩,“我坐了一个时辰,你就真站了一个时辰?”女孩点点头。
贺荣霖敲敲她的脑袋,“笨死了,不知道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傻等着,白让自己遭罪!”
“小姐~”小环委屈地揉揉额头。
“下次学机灵些,记住没?”贺荣霖温和地说。
“嗯,记下了 ”
“那,走吧?”
两人相携回到贺荣霖的小院儿,上午无事,贺荣霖拿出从法国带回来地理图志,打发走了小环,靠在软榻上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