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顺从地不再说话,于夫人自然接过话题,将话头悄然转向了最近府里发生的事,“容容刚回来,这大喜的日子别说些旁的,好好吃菜,好好吃菜!”说着,伸筷夹了一块软糯的粉蒸肉放进对面女儿的碗里。小环屈身上前,摆好碗碟玉箸,又躬身退下。
贺荣霖眼底柔和,嘴角笑意真了些,拿起筷子也为母亲添菜。两人你来我往之间弥漫着旁人无法插足的温情,但总有人看不过眼情,翠姨娘撇撇嘴,转眼看向老爷,脸上挂上谄媚的笑,“老爷,既然是喜事儿,何不喜上加喜,将鸢儿的婚事也定下来~”
贺老爷听了,加菜的手顿住,显然意动,翠姨娘眼底燃起光,但于夫人脸色却明显难看,贺荣鸢也是脸色苍白,缓缓低下了头,珠白一言不发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贺荣霖面不改色,岿然不动,众人心知肚明翠姨娘打的什么主意,皆不出声,倒是贺荣城眸光闪了闪,不耐烦地说:“什么婚不婚的,二姐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翠姨娘低斥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转脸面向贺含章,柔声细语:“老爷,鸢儿是还没到那个什么年龄,但是这女儿家的,早定亲好有个着落,这年轻人追求新式婚姻,不着急结婚也可以先定婚啊~您说呢?”
贺含章看她态度实在恭顺,而且说的也在理,便不由沉默下来。贺荣城无奈暗自叹气,贺荣鸢脸上已无血色,整个人被阴霾笼罩。翠姨娘笑意渐深,眼含得意瞟了一眼于夫人。
于夫人定定心,厉声说:“好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谈,现在都给我安分点!”饱含威胁的视线落在翠微脸上,慑住了她,翠微手一抖再不敢造次。贺含章也因这一声厉呵停下思索,感受到身旁夫人的低气压,不由咳嗽两声,说:“此事,稍后再议,现在都吃饭吧。”
众人静默一刹,气氛又活跃起来,贺荣城迫不及待询问大姐出国四年的见闻,贺荣鸢也默默凑近听着,最小的丫头咯咯的笑,于夫人温和的插上两句,贺老爷也不时问问功课,连翠姨娘也僵着脸应和,仿佛刚刚的针锋相对不存在般,珠白在一旁看着,低低叹口气,也笑脸迎上去。一派齐乐融融,只有仆人们依然静默,仿佛不存在。
一顿饭吃的贺荣霖心力交瘁,家宴结束,众人如林中惊鸟四散而去。贺荣霖起身,小环悄然上前,低声说:“小姐,要是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贺荣霖笑笑,“不碍事,这才哪到哪啊~对了,你去找母亲身边的萃红来,就说大小姐请她。”
“是。”
贺荣霖回到瑜繁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小环就领着萃红来了。身着青灰沙裙的女子在贺荣霖身前行礼,低着头说:“大小姐,安。”贺荣霖浅笑,“坐吧。不介意我喝口茶吧。”
萃红依旧站着,说“奴不敢。”贺荣霖也不介意她继续站着,说:“我这几年没在家,想来也不会太平,姑姑细细说与我听听,到叫我看看这府里的光景。”
“是。”
萃红脊背微弯,视线向下落在贺荣霖脚上,常年静默的嗓音沙哑,“自小姐离府游学,第一年珠姨娘诞下了四小姐。第二年三少爷拒绝上私塾,气的老爷用了家法,但依旧是我行我素,性子是越发顽劣。第三年翠姨娘限制了二小姐的出入,一并请了个女先生教习女工,第四年眼看着小姐就要回来了,翠姨娘待不住,开始提二小姐的婚事,夫人一直不同意,所以推到了今天也没定下来。其他琐事,无甚意义。”
贺荣霖盯着萃红的眼,想来这些就是母亲想让我知道的了,既不在信中提起,就是家族隐私了。问到:“就这些?没别的了?”
萃红:“是,就这些。”
贺荣霖缓声说:“好,既如此,姑姑就请先回吧,小环送送。”说着,萃红躬身退下,小环刚要跟出去,贺荣霖叫住她,说:“傻丫头,去拿些点心装好带上,别让人白跑一趟。下回机灵点~”
小环憨憨的笑了一声,“哎!”旋身去装点心。送走了萃红,贺荣霖定下心神细想刚刚那番话。珠姨娘的女儿她先前见过,钟灵毓秀,玉雪可爱,府中添了新丁但只是个女孩儿,应该威胁不到翠姨娘的地位。只是……
贺荣霖想到刚见贺荣城时,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不禁皱起秀眉,以前的三弟聪慧过人,慧心巧思,继承了贺含章探花之才的天赋,可半点没有这纨绔习气,父亲严厉,翠姨娘虽宠他但也不见得会放任自流,她才走一年,如何也不该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荣霖心中疑惑渐深,一时想不明白便搁下。这翠姨娘让荣鸢学习女工,姑且就算她愚昧无知,望女成凤吧,那如何就在刚及笄的年纪着急嫁她出去?先前搁置的疑问又浮上心来,翠姨娘着急嫁女,是因为这可以稳固她的地位,那她为什么地位不稳?她的地位全靠着贺荣城这个儿子,不然一个青楼女子也不可能跨进贺府的大门,也就是说,她觉得贺荣城这个儿子靠不住了,那她是认为贺荣城的继承权受到了威胁,联想到三弟的纨绔模样,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小妹出生,对翠姨娘形成了隐性威胁,父亲对三弟不学无术的不满,造成了翠姨娘更大的危机,再加上自己的回归,翠微更加担忧,然后就有了家宴上的催婚,而女工事件不过是让荣鸢更像大家闺秀,方便议价拉拢亲家,巩固三弟的继承权罢了。
想清楚一切,贺荣霖胸中血气翻涌,怒意充斥心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愤怒过后只觉一阵心疼,二妹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从小便喜欢读书,现在却只能困在这一间房内、四方天地,练着本不屑一顾的女工,被母亲当做货物般买卖,只是为了给弟弟铺路,给母亲向上爬搭梯。
难怪、难怪...那双眼里一片苍茫,跟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贺荣霖苦笑,二妹的苦难,也有我一份。她又不自觉的想起了花园里荣鸢的疏离,当时只以为是多年分离的生分,现在想来必定是掺了其他东西。
这事该怨谁?荣城的顽劣?翠姨娘的冷酷无情?还是我的不作为?恐怕都是,又都不是。归根结底还是这吃人的礼教,我们既想打破它,有不自觉的遵守它……不行,这事儿,我必定让它办不成!
贺荣霖下定决心,随后一阵疲乏涌上心头,这大宅里的腌臜事见多了,心累在所难免。青衣小姐起身进入卧房休息片刻,小环关上外门,守着隔间里。
亥时一刻,贺荣霖起身去母亲苑里用晚饭。两人坐定下来,丰盛的饭菜摆放在桌上,于翦晞柔声说:“容容,快吃吧。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贺荣霖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心中沉重没半分胃口。她盯着母亲看,于翦晞见她不动筷只是盯着自己,缓缓叹气,“哎~容容还是这样倔,不是母亲不想管,今午时你也瞧见了,翠氏咄咄逼人,是铁了心要将二丫头嫁出去,只为了巩固她的地位,娘也阻止了,但是你父亲怕是心里也有了盘算,这事再阻止,怕是也不行了!”
贺荣霖心里闷闷的难受,一言不发。于夫人安慰她说:“容容啊,事情也不见得太坏,翠氏到底是二丫头的生母,给她选的夫家也应该是顶好的人家,后半生也有了着落。”
“可是……”贺荣霖还想反驳,但是于夫人继续说:“而且你如何知道二丫头不愿意?万一她自己也情愿呢?”
“但是……”
“好了,我们母子的聚会,就不要再提其他人了。”于夫人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说。贺荣霖只好停止这个话题,转而聊聊各自的生活情况,但心中的问题还是没放下,准备自己解决。
晚餐结束,贺荣霖乘着夜色回苑里,于夫人招人撤下残羹冷炙,坐在桌前沉默,萃红上前讲一件羊绒毛毯搭在她身上,说:“夫人为何愁苦?”
于夫人苦涩:“我这女儿啊~我还不了解吗?倔得像头驴,越叫她别管,她约来劲。这二丫头的事,我看她是过不去了!”
“呵呵,大小姐承了夫人的血脉,这性子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萃红打趣说。
于夫人佯作愤怒,斜斜觑她一眼,轻声说:"反了你了~”
“主子什么时候跟小姐提结婚的事?”萃红低声问。
于夫人:"哎~难办啊~容容那性子,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二丫头被逼出嫁,她都无法接受,何况是她自己,不闹出点儿大事是绝不肯罢休的。难啊~”
“但夫人也是无计可施了,等到二房掌了权,凭翠姨娘那小肚鸡肠的个性,这个家哪还有我们大房的容身之处。倒不如让小姐早些嫁出去,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萃红说。
“是这么个理儿,但是容容怕是不会同意啊。”于夫人叹息,她出生岭南三大家的于家,嫁与贺含章为正妻,掌家二十年,处理过大大小小无数事,见过大风大浪,但面对女儿时还是无可奈何。
萃红说:“既然主子说不出口,那就奴婢越俎代庖一回,替主子说了吧!”于翦晞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下来,萃红也识趣退下。
“哎~贺含章那,还要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