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鬼魂穿过房门,探出脑袋,脑门立即被女子贴上一张黄符,尖叫着消失。
她看着女子敏捷的动作,稍稍分神,眼里浓烈的恨意淡了半分。
女子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里悲戚,“我叫鹿蹊,是驱邪师,你为何自称沈静姝?”
“大师,三小姐已经死一年了,她是恶鬼!快快驱邪!”
鹿蹊对管事的催促充耳不闻,注视她。
她的眼里又盈满强烈的恨意,“沈静姝已经死了。”
鹿蹊的力气极其大,两下就将她带离了沈府,将她关在附近的一家客栈里,然后就出去了。
她使劲挣扎,无论是咬还是磨,用尽各种方法,都没能将捆住的她的软绳挣脱开。
此时,房门被打开,鹿蹊提着食盒走进来,打开窗户,让天光照进里面。
“情况我都了解过了,你就是一年前失踪的沈静姝吧。”
鹿蹊打开食盒,拿了一块糕点到她嘴边,她用力撇开,糕点砸在地上,鹿蹊也不在意,又伸手要去摸她的头,被她一口咬下。
她故意咬出印子才松开,“放开我。”
鹿蹊看着手上的印子,眼里却对她露出同情,“放了你,你要做什么?”
“把他们通通杀了。”她的内心发冷,说出的话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杀了他们,你又能得到什么?”
她咬着牙,嘴角渗出血来,“我能得到解脱!等我杀了他们,再杀了自己!”
“不,你非但不能得到解脱,还会失去原本该有的人生。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值得你去感受的东西。”鹿蹊眼里有不容分说的笃定,“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1]。相信我,活下去,我带你去看这个世界。”
鹿蹊又对她伸出手,她张口,咬下鹿蹊的手臂,发了狠,咬出血。
鹿蹊任她咬着,讲起自己的经历,出身比她苦,下场却类似,被自以为亲近的人背叛,背负罪孽。
她渐渐松开口,看见鹿蹊眼里的柔和。
“静姝,离开沈府后,你会过上没有那么富足的日子,但是我们穷活在世间,最重要的不就是命和自由吗?若是两者都抛弃,那与活在酆都的炼狱中有什么分别?”
“静姝,让我当你师父,陪你长大好不好?”鹿蹊说,“我希望所有孩子都能顺利长大。”
她听着,沉默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对鹿蹊拿糕点示好的举动做出回应。
这个名为鹿蹊的驱邪师,命苦,却放下过往,活成这种恣意洒脱的样子,她做不到如此,但也不该对鹿蹊泄愤。
不过鹿蹊也绑了她,她刚才几下咬,就当两清了吧。
她低垂着目光,顺着地面微弱的阳光,望向了窗外,凝望着苍茫的天空中几朵漫无目的的白云。
“你当真不吃这桂花糕?这可是玉明楼新出的点心,每日限量,别人大排长队都买不着呢!”鹿蹊喋喋不休,“我前日刚到这里,帮了酒楼老板个驱邪小忙,他才特地给我留的。你闻闻,多香呀,你当真不吃?你不吃的话,我可吃了,我真吃独食了啊。”
窗外,是遥安城热闹的主街,车水马龙,说话声和叫卖声传来,人声鼎沸。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身旁依旧是鹿蹊的滔滔不绝。
“呀,这可真好吃,口感和味道都是一绝,比我在皇宫里吃的还要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去过皇宫是骗人?我行走江湖这么久,这事可只跟你说,你听好啦。我是三生派的人,之前专门守卫皇族,定时到皇宫里驱邪,曾成为皇上的座上宾。可惜,皇上那老头老眼昏花,不赏识我的本领,只看中我的外貌,我就直接开溜了。”
“我都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你也回应我几句嘛。”鹿蹊的声音又软下来,“静姝,你理一下我吧,不然显得我像个说书的,没人捧场也硬着头皮说下去。”
只是过了短短几息,天空的云变了个样,刚才她凝视的那朵已经消失不见了。
“静姝,我要是放你现在离开的话,你还要去杀他们吗?”鹿蹊突然认真起来。
“杀。”她毫不犹豫。
沉默了一瞬,鹿蹊又开口,“我将沈府上上下下都探了个遍,阴气不少,尤其是二娘子所在的屋子,阴气最重。沾染邪术的人必将遭到反噬,她抱着的那个男婴本不该出生。”
她收回视线,看向鹿蹊。
鹿蹊狡黠一笑,“为了查明真相,我小小地威逼了下二娘子,她就什么都说了。邪术师看中她的女儿,问她对女儿有所求,她先是说姻缘,后改口要儿子。邪术师跟她要女儿的命,承诺能换来她怀上儿子。她二话不说,就将女儿推了出去,如今却求我救她儿子。”
“你怎么做?”她问。
“我在二娘子的床榻下,找到个聚阴气的邪术阵法。不知道那邪术师用了什么办法,竟将早已命绝的孩子投胎到二娘子那里,还画下邪术阵法保住那孩子的命。长此以往,孩子能活,但命不长,而原本活得好好的二娘子,也会受阴气侵蚀,轻则重病,重则暴毙。”
她听着渐渐平静下来,二娘子可恨,也可怜。
鹿蹊趁她不备,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她反应过来,侧开脑袋。
鹿蹊不介意,继续说下去,“我不可能留着那种害人的阵法,就将它破坏掉了,接下来不该活的自会回到酆都报道。至于二娘子,她赔了女儿又折儿子,精神上是否受得住,就不在我驱邪师的职责范围内了。”
“静姝,让我当你的师父,好不好?”鹿蹊突然又说。
“我不叫静姝。”
“那你想叫什么?”
“叫……”她望向窗外,天光大亮,“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