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如站在冻结的湖面中心,还没来得及往岸上走,就感受到底下翻涌的水流,只要师父的一句否定,水流就会旋成水柱,冲破冰面,将她拖入水底。
白无目光闪烁,不敢看向师父。
自从认识鹿蹊以来,她的日子过得太过舒坦,以至于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埋葬起在瓮中的经历。
实则,那段经历不过是覆上一抔黄土,只要风起,便能将土彻底吹散,显出其中的痛苦。
鲜明的,无法躲避的。
差一点,她就忘记自己早已并非常人。
“白无。”鹿蹊喊她。
她一惊,抬起头,等待师父的下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能看见鬼魂,却识不出魂魄上的阴气,因此会将鬼看作人也是常有的事。而法力依赖天赋,也有后天能习得练出的,这些都要交给时间,也许某一天你就开窍了,就算没有那一天,你也可以拿别人画的符,使桃木剑,一样能驱邪。”鹿蹊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没有任何介怀,“其实很多驱邪师都会去买现成的符,毕竟画符很耗心力,我有时候也懒得自己画。”
师父说了很多,白无听进去了,但依旧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始终觉得,师父所说的都是寻常情况,而她很可能永远都迎不来开窍那天。
毕竟,她并没有天生能看见魂魄的能力,而是从瓮出来后才变得如此,但是她无法将这句真相说出口。
“小问题,你不用介意。”鹿蹊揽住她的肩膀,“回去让你师兄师姐给你画符,你拿他们的符用,一样的。”
白无僵硬地点头,不想师父发现她的异样。
“白无。”鹿蹊突然提高了声调,指着前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试图讨她高兴,“你看,那是来自酆都的鬼吏,日游神。身为日游神一职的鬼厉,负责在白日巡视人间,将游魂野鬼带回酆都。”
她扭头,第一次看见酆都的鬼吏。
日游神头戴纱帽,身穿白袍,脚穿黑靴,长须虬髯,手上持着木牌,写有“日巡”两字。
日游神巡过此地,带走了李生的魂魄。
当初,阿顽也是这样被带走的吗?
眼见日游神要离开,白无立即上前几步,“请留步。”
日游神回过头,鹿蹊立即拱手行礼说,“见过日游神,我们是三生派的驱邪师。”
白无赶紧跟着鹿蹊行礼,问,“敢问您在酆都见过一个叫阿顽的人吗?他大约死于昭云十七年春夏之交……”
她着急地说着,一边在心里估摸阿顽的年纪,思索着要怎么问出阿顽是否投胎的消息,然而日游神打断了她。
“你凭什么来问?两手空空,无礼小儿。”话刚落音,日游神就带着李生消失了。
“我许久未和酆都的鬼打交道,以前酆都和驱邪师的目的一致,鬼差遣鬼魂前往酆都,驱邪师保人间太平,协作向来不谈私利,如今怎么变成这样?”鹿蹊不满道,“等回三生派,我去问个究竟。”
鹿蹊看出白无心神不宁,只当她是因为没问出阿顽的下落,对她一顿安慰。
白无亦步亦趋,只是茫然地跟着鹿蹊的步伐,前往客栈休息。
接下来几日,她照旧学习驱邪术,鹿蹊也耐心教导,但担心她用力过猛,叮嘱她要劳逸结合。
勤能补拙,若是她天资拙钝,那是否只要努力,就能如师父所说,凭着他人画的符进行驱邪?她不知道答案,但决定与自己较量,欲在未来揭晓肯定的答案。
只有在看到答案之后,她心中与师父的距离,与驱邪师的距离,才能消除。
在锦屏城待了一段时间,鹿蹊便带她前往三生派,到达南山脚下。
南山沐浴在阳光之中,高耸挺拔,阶梯上万。
白无走累了就歇息,歇完继续往上,鹿蹊在一旁摘摘花看看云,两人一起登上山顶。
没有想象中的琼楼玉宇,仅是几座普通的房子,一旁还有好几块菜地,甚至还有鸡圈。
一个皮肤偏黑,身材健硕的男子正挑着水,看见她们,将担子放下,喊了句:“鹿棠,师父回来了!”
中间屋子的木门被一掌拍开,一个韶颜稚齿的女子从中走出来,“师父?!”
紧接着,两人快步走到鹿蹊面前,异口同声地反问,“师父,你还知道回来?”
鹿蹊面上的笑不减半分,毫无歉意,“赵川,鹿棠,我回来了。”
赵川和鹿棠还想要说些什么,鹿蹊直接将白无推到她面前挡着。
“这位是你们的小师妹。”
白无猝不及防地被师父推出,眼见师兄师姐脸上的责难转为惊喜,她赶紧打招呼,“见过师兄师姐,我叫白无。”
“我有师妹了!而且还是这么水灵的师妹!”鹿棠喜上眉梢,“白无,我是你的师姐鹿棠,从此你在使桃木剑和画阵方面有任何不懂的尽管问我,拿不准师父是否在忽悠你,你也问我。”
“我叫赵川,你在画符方面有问题可以来问我,有什么需要的,师兄给你准备。”赵川一副可靠的样子,眼神关切,“白无,你怎么瞧着这么瘦?是不是师父成天带你玩,把你累坏了?以后你有什么想吃的,都跟师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