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沈珏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同样是多一个人,可孟真和濮子安带来的影响可完全不同。
孟真和褚清聊些什么,事后都会和他说,还会帮他分析褚清的喜好,就算他实在是插不上话,也可以借着政务分走褚清的注意力。
可濮子安也是为了公务来的,甚至大朝会这件事本身就更重要,至少远比寻常的公务要重要得多。
这种时候他再借着政务去打扰,那就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了。
大朝会各项事务繁杂,真要是商讨起来,一两个时辰恐怕都打不住。
大朝会数年才办一次,其他时候各国都只是派使臣前来进贡,上不了朝会,也就参与不了议事,也因此才衍生出大朝会来,以示天恩,也是为了给那些愿意纳土的小国一个探听风声的机会。
因此,大朝会人多眼杂,各项事宜都要小心,身为上国,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举动,在那些小国眼里就有可能是某种信号,筹备时就得事事小心。
否则一个原本象征吉祥的朝会,顷刻间就会变成一场乱战,史书上多有记载,后代国君皆引以为鉴。
于是,沈珏就算心里不乐意,但也得识时务,识大体,分得清轻重缓急,一句多的话都不能说。
褚清打量着沈珏的脸色,看着他沉着一张脸,一颗心陡然悬到嗓子眼。
她怎么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依照沈珏的性子,若是这件事情由她开口,提前与他说话,沈珏心里会好受许多,现下指不定心里有多难受。
“咳咳。”褚清清了清嗓子,赶忙扯开话题,“说起大朝会,以往羌芜那边虽参与朝贡,但对于朝会却总是回避,不知今年情况如何?”
听到褚清问话,濮子安赶忙扯回神思,沈珏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是顾不上了,大朝会要是出了乱子,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殿下安心,许是连年干旱,羌芜人也该当想明白了,今年早早地就来了书信,说备了厚礼,还望殿下在大朝会上给他们留一个席位。”
说起这件事,濮子安整个人心神放松许多,毕竟羌芜若是不来惹事,战乱要少不少,于是顺口就说起沈珏府上的事。
“说来这其中应当还有沈相的功劳。”濮子安略微一顿,脸上挂起笑,“臣上次去沈相府中小叙,还在沈相府上瞧见了一个羌芜人。连沈相都带头接纳羌芜人,想来那些羌芜人在大鄢谋了营生,连带着对咱们也改观了。”
濮子安笑着,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有一点得意。
他都把这功劳送给沈珏了,沈珏总不能还记他的仇吧?
濮子安想着,一扭头却见沈珏面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眉头低沉,匆匆剜了他一眼。
濮子安懵了,脑海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他好心给沈珏送功劳,好表明自己的立场,怎么沈珏那模样,反倒是记恨上他了?
濮子安正迷惑着,就听见褚清发了问。
“这倒是有趣。”褚清笑着说,可声音听上去却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她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反倒是打量起沈珏来,“沈相府上竟然有羌芜人?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褚清说着,手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攥紧。
谁都有可能和羌芜人和解,沈珏绝无可能。
沈珏的父亲正是因为被先帝疑心与羌芜勾结,被下令处死。
没人知道先帝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也没有人知道沈珏的父亲究竟有没有通敌叛国。
但先帝留下了沈珏。
这已经算是表明了态度。
当时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为沈珏的父亲说话。
那年,正是大鄢与羌芜关系最紧张的一年,打得最狠的一年,不知多少人死在了战场上,不知多少幼童无家可归。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沈珏的父亲怎么都活不下来。
为君者,要顾大局。
但先帝留下了沈珏,没有断了沈家的后,只料理了他父亲一人,已经是在说他相信沈家绝没有谋反叛逆之心。
所以,谁都有可能接纳羌芜人,唯独沈珏不会。
既然不可能接纳,那么就有可能是别有用心。
想到此处,褚清心头一阵酸楚。
大鄢纵使再平和安稳,也总有人怀揣不臣之心。
也无他,不过是此处得不到的东西,便向他处去要。
可她要怀疑的人是沈珏时,心底里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