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夫人错愕地看向沈珏,不知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这话是沈珏会问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夫妇俩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又或是沈珏年幼时候的日子过得的确不错,这才把他养成了一个把爱啊、恨啊挂在嘴边的性子。
后来遭了难,沈珏便问得少了。
一时间,季夫人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沈珏。
那时候的沈珏还会趴在她的膝上冲她撒娇,非要问她是更喜欢他父亲,还是更喜欢他。
后来再长大一些,沈珏入了宫就不问这话了。
她也是过来人,少年人的心事她也体会过,念着天地浩瀚,念着百姓安乐,念着远大前途,念着心上人。
一想起那样的岁月,人便止不住怀念。
看着季夫人沉默的模样,沈珏便当她是默认了。
如今的母亲小心谨慎,时刻记着隔墙有耳,这样的问题,她不答也是一种回答。
沈珏走上前去,拿起一旁的掸子轻轻为父亲拂去供台上新落下的香灰,偌大的祠堂里,只供了他父亲的牌位。
出事后,他们被逐出了沈家,列祖列宗不认,能供奉的,也就只有他的父亲。
身后忽然传来季夫人的声音,就听她缓缓说道:“不恨,比起先帝,我更恨你的父亲。”
沈珏一怔,却并未放在心上。
也并非不能理解。
若是他父亲再谨小慎微一些,不要太出风头,不要成为先帝的左膀右臂,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记恨他,眼红他;
若是他父亲不入朝为官,不得先帝的青睐,先帝自然也就不会疑心他;
若是他父亲不那样惹眼,又怎会惹来杀身之祸,让他们母子受了那样多的苦;
若是……呵,哪有那么多若是。
旁人怎么看,怎么瞧,怎么想,他们都关不住,能管住的只有自己。
所以,母亲恨父亲也是常理。
至于说不恨先帝……或许母亲自有自己的苦衷。
可沈珏想,她不可能不恨的。
她与父亲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饶是在最不得意时都不曾想过另择旁人,成婚后夫妻恩爱,虽说人丁不旺,可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他们自家人晓得。
如果先帝没有疑心,他们这一家应当是最和美的一家。
先帝夺走了她的丈夫、爱人,让她如何能不恨?
沈珏默了声,不知如何接季夫人的话。
季夫人合眼念了声“阿弥陀佛”,轻声念道:“你父亲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见你总念着那些旧事。”
“沈珏,忘了那些吧,你现在已然拜相,念着那些旧事于你无益,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好了,你出去吧,我想单独和你父亲待一会。”
又是如此。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便不愿意与他久处,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无论任何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让他离开。
母亲有自己的缘由,沈珏总这样劝自己。
劝着劝着,渐渐地便也不渴望再同母亲相处。
他也长大了。
“好,母亲有什么需要,便差人来告知我。”
放下这话,沈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祠堂里烛火跳动,望着眼前的牌位,季夫人捂着脸,拼命压抑着嗓子里的呜咽声,却还是从指缝中溢出。
沈珏走出祠堂所在的院子,满心烦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褚清的面容。
若是她在就好了。
合上眼,褚清身上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眼前的幻象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沈珏攥紧了拳,努力从自己的幻想中挣脱出来。
思念和渴望,到底是枷锁,还是救命稻草?
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只想就此沉沦下去,却又不甘心如此,于是只能拖着步伐艰难前行。
走出几步,沈珏在拐角处看见了哈尔兰的身影。
他的院子不在这附近,此时出现只能是有事找他商量。
“沈相。”
“什么事?”
“可汗来了书信,我羌芜部队已经从王城出发,准备来大鄢参与大朝会。”哈尔兰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珏的表情,“可汗问沈相,该筹备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又是这些事。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几次了?
哈尔兰总在自己眼前晃悠,沈珏已经开始厌烦这张羌芜面孔,只是不好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