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幽暗,只有褚清身旁点了两盏灯,照亮了她的面庞。
黑暗中,沈珏的脸看不清晰,在这样的环境,沈珏自然而然卸下了脸上的恭敬与笑意。
或许他早该注意到的,褚清对他起了疑,疑心哪有那么好消除。
只不过,那一点温情就足以冲昏他的头脑。
主位上的人放下茶盏,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说不清是在惋惜,亦或是缅怀。
“这里没有别的人了。”
褚清起身,走上前去,兀自拉住了沈珏的手,朝她坐的位置走了过去,让他一点一点暴露在灯光中。
两人之间一时只剩下呼吸与衣料摩擦声,以及,沈珏沉闷的心跳。
他们二人贴得这样近,褚清攥着沈珏的指尖,心跳声似乎从胸膛传递至指尖,然后牵连着她的心也同频跳动。
沈珏忽觉喉咙发紧,心里从未如此紧张,似乎还伴随着一种恐惧。
要是她不开口就好了。
“我让人都退下了。”褚清重新强调了一遍,“门外只有云霞,不该听的话她不会听,所以现在你可以和我说真话了吗?沈珏。”
“……臣所有,句句属实。”
“你府上,为什么会有羌芜人?”
“只是力工。”
“你不恨羌芜人?”
“百姓是无辜的,大鄢亦不会长久与之为敌,只要羌芜识时务、懂体面,两国交好才有利百姓。”
这种官话套话褚清不知听了多少,多到她都学会了如何从这些官话套话里听出一个人的真实意图。
可沈珏的意图只是隐藏。
他不愿意说,她也撬不开他的嘴。
她仰头看着沈珏,后者垂着眸,回避着她的目光。
褚清抬起左手,托着他的下颌让他看向自己。
沈珏眼睫轻颤,终于与她对视一眼。
“沈珏,倘若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你的表情这么难过,这么痛苦?”
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沈珏紧紧蹙着眉,咬紧牙,闭上了眼,不肯叫一丝心绪流露。
等了许久,褚清也没等到他的回答。
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消散,褚清攥了许久的手终于一点点滑落,垂至身侧。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想勉强你。”
褚清垂着头,心底里却忍不住再争取一次。
“可是沈珏,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与我说。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无论有什么问题,至少先说出来,就算无法解决,也不会让你我之间生出隔阂来。”
褚清的声音清澈悦耳,每一个字都撼动着沈珏的心,心底里的那一点念头渐渐开始动摇。
不要生出隔阂吗?
可他不敢,不敢把那些心思都说出口。
说出口后未必就是隔阂这样简单,甚至可能会恨他。
沈珏定定看着褚清,似乎想揣测她听到那些话后会是什么反应,可最终仍然不肯冒这个险。
面前的人脖颈纤细,手无缚鸡之力,却愿意与他共处一室,给他这样大的信任。
沈珏不忍叹息一声。
他轻轻托起褚清的手,稍稍用力,牵引着她在座位上坐下,而后自己跪在她面前。
沈珏的动作不算强硬,可却透露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褚清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沈珏将自己放得很低,她甚至是俯视着他。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他喉结滚动一下,就听见他问道:“殿下,倘若我做了坏事、错事,你还会不会信任我?”
沈珏虽未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却分明和字面意思不同。
可他会做什么大事?
褚清满头雾水,只得先回答沈珏的问题。
“我相信你自有缘由,可我肩上担着的是大鄢国民,我放不下,也不愿意放下。”褚清咬了咬牙,继续说了下去,“若你我立场相悖,我会与你为敌。你若有苦衷,在阻止你之后,我会尽力补偿你,但一切皆以百姓为先。”
话音落下,她看见沈珏眼里的光芒淡了些许,眼角眉梢却浮现出一抹笑意。
“恕臣僭越。”
沈珏轻吐出这四个字,而后伸手抚向褚清的脸颊,自下而上地吻了上去。
唇与唇轻轻触碰,不涉及齿舌,却让人意犹未尽。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处,只有将对方揉入自己的骨血才能填满这一处空缺,仿佛他们是彼此缺失的另一半。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继续这一个吻,蜻蜓点水后,他们任由这个吻到此结束。
如果两人注定要走向陌路,那有这样一个吻,或许也不算遗憾。
沈珏轻笑一声:“谢殿下赏赐,臣还需要再思量些时日,臣请告退。”
“……允。”
“谢殿下。”
望着沈珏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一次也不曾回头,外面的夕阳洒进来,褚清顿觉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