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想到,晏无双并不傻,看起来木木的,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顾峻讶异的同时,心里的愧疚也消下去了一些。
既然她是个有主意的,委屈不了自己,他就安心了。
晏无双自此便在顾家这个不大的院子里住了下来。老夫人她们的意思,让她先在新房这边住着,等到顾俊回来了,两个人正式圆了房,再一起搬到园子里去。晏无双也没有什么意见。
这段日子里,意外附身的顾峻也在百般尝试。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也依旧指挥不动这具身体。日子像滴漏一样一滴滴地渗过去,顾峻终于承认,自己是求告无门,被困在一年前的这座“顾府”了。
他不能吃,不能喝,最多精神困倦了睡一觉,一醒来,又只能像看戏剧一样旁观晏无双的生活。他出生到现在从没有过这样无聊的日子,安宁绝望如一潭死水,看不到半点儿转机。
顾峻一天天地心灰意冷下来,渐渐绝望,只当自己是个男鬼,要附在晏无双的身体里过一世。与此同时,他也眼熟了晏无双身边的一大帮人。
这一日,晏无双午睡起来,刚睁眼,就看见窗外一片景光灿烂。春光浮动窗纱,阳光如碎金泼洒满地,外头的花香渗进来,和屋子里点的淡淡盘香熏作一块儿,满屋暗香朦胧。
晏无双越看越喜欢,披衣下床,看见外面花木滋长,绿意葱茏,沉思片刻,忽然叫青竹拿了笔墨过来,就对着窗外的景物作画。
顾峻还是第一次知道她会作画,晏无双一笔一画地画着,他就暗自旁观,只觉得饶有趣味。晏无双先是对着花丛细细勾勒出了轮廓,又蘸上淡墨分染各处,边缘留出水线。接着又倒染浅色、罩染花青、重墨提染……不多时,一幅工笔花鸟图便跃然纸上。
这幅画尺寸很小,勾线均匀,上色精到。晏无双自己看了一会儿,抿嘴笑了,小心地展平放到桌屉底下。
她的肩背因为伏案略有紧绷,心情却是愉快的,这一丝淡淡的放松与愉悦传到了顾峻身上,顾峻不由自主地伸了个懒腰,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而这边,晏无双搁了画笔,兴致却正高,又坐到镜子前,径自打开妆奁,对镜描摹,打发时间。
顾峻没兴趣看小姑娘描眉画眼,就放空了心神发呆,屋子里清香宜人,镜里是美人梳妆,镜外是暖房花木,熏人欲睡。顾峻不知不觉地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晏无双妆容已上了大半。
他的心神与灵魄俱是平静无波,顾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感觉这辈子从没睡过这么好的觉,随意睡去,又随意醒来,简直叫人骨头都酥软了。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顾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么个念头:“就这么呆着,好像也不错。”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察觉到晏无双大概是嫌妆容不够精细,又凑近了镜子。一时间,他的视野收窄了,满眼里只剩下镜子里一张芙蓉面。
太近了……晏无双指尖掂了一点胭脂,欲抹不抹,犹豫不决,又把脸微微侧着,想挑一个最好看的角度。桃面香腮,红唇微张,顾峻甚至能看到她呵到镜面上的水汽。
顾峻的眼睛像是被扎了一下似的,浑身上下都起了酥麻。他不适地忍耐了一会儿,晏无双仍然没有抬头的意思,顾峻浑身又羞臊又尴尬,胸腔里一颗心脏乱跳,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晕,就此长眠过去才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红棠急呼道:“三奶奶,有大事了!”
晏无双被她一惊,终于再无心梳妆,匆匆从镜子前站了起来,问道:“何事惊扰?不要慌,你和我细细说。”
伴随着她的起身,顾峻终于从这香艳又漫长的折磨中解放了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恨不得给红棠颁个奖。
红棠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急喘了几口气,告了罪,才道:“天大的事,三奶奶!老夫人那边的人传话说说,皇上有圣旨过来了!”
晏无双怔住了。一瞬间,顾峻感觉到她的心紧紧跳动起来。随即,她就脱口而出道:“是不是我夫君?”
红棠说道:“我们也不清楚。快换衣裳罢,三奶奶,这会儿家里的人都去外头候着接旨了。”
晏无双连忙呼人更衣,一面又庆幸自己上了妆,不至于失礼。她身体里的顾峻却自顾自地出了神。
就在刚刚,晏无双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我夫君”,忽然提醒了他。他所附身的这个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们已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按理说,他们已经可以行夫妻之事了。只不过看她上妆而已,自己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顾峻哑然失笑,自言自语:“你呀你,和结发妻子都讲男女大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