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闻言轻笑一声, “夫人素来聪慧通透,深谙人情世故,这般小事,何须我多做指点?便是与谁都和善相交,与谁都深浅不交。”
和氏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素来如此,你这句话我得好好品品。”
赵普收敛笑意,“夫人自然知道,她们争相与你交好,是有所图谋。如今我身居兵部侍郎、枢密副使,手握军政机要,参与禁军改制、兵权排布等核心要务,是陛下身边最知军政内情之人。
这些贵妇背后,皆是朝中文武官员、藩镇旧部,她们借交际打探虚实,无非是想透过你我,提前探知朝堂动向,摸清何人将要升迁、何人将要贬黜,窥探禁军改制的具体章程与兵权分配的隐秘。
她们人人都想提前揣度圣意、抢占先机。故而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她们眼中,皆是朝堂风向、帝王态度。你亲近谁家、疏远谁家,明日便会传遍整个汴京官场,引发无数揣测动荡。”
和氏听得心头一紧,“可我本就身居内宅,全然不知朝堂改制的细则,更是无从揣测圣意,这般无端被人绑定风向,实在太过为难。”
“正因你不知情,方才最为稳妥。”赵普缓缓道,“你无需刻意迎合谁、无需刻意疏离谁,只需守好本心、淡然处之,不传递任何信号、不掺和任何纷争,便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和氏点了点头,见自家夫君今天心情不错,便说出了她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夫君,之前你说,自唐朝以来,武将擅权、兵变频发,皆是因为兵权集中、将帅权重,如今朝野人人热议的禁军改制,究竟会如何排布?此番改制,当真能根除兵祸隐患吗?”
赵普望着漫天落雪,沉思了许久方才开口:“此番改制,你也知道,首先便是废除殿前司都点检和副都点检,其次便是拆分兵权、相互制衡,将原本殿前、侍卫两司制衡的旧制,改为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司格局,层层拆分了禁军兵权。”
“不仅如此,还会新设四卫,四卫之外再设四厢都指挥使,层层细化、逐级分割兵权,让禁军将帅权力碎片化,人人有权、人人无权,无人能够独掌重兵、独霸军权。”
和氏凝神细听,片刻后微微蹙眉,又问了一个问题:“两衙改三衙,多一重制衡、多一层拆分,的确能削弱武将权力,可这般相互牵制的格局,前朝也并非没有尝试,终究未能彻底杜绝兵祸。这般制衡,当真能根除兵权隐患吗?”
“夫人好眼光,自然不能。”赵普直言不讳,“拆分将权只是第一部,接下来,还要制衡中枢。我跟陛下已然商定好,将调兵之权以及战时领兵之权也上缴,抬升枢密院权柄,以文制武、总揽全军。
调兵、发兵的虎符、兵籍文书归枢密院。要打仗,枢密院下命令,三衙才能出兵,平时三衙不能私自调动一兵一卒。真要出征,皇帝另外临时任命招讨使、都部署这些率臣带兵,仗打完,将领立刻交还兵权,兵回归三衙。
综合下来,三衙掌兵,管士兵管训练,枢密院管调兵,管法令,到了上阵打仗时候,皇帝会临时调将。”
和氏疑惑问道:“枢密院向来只是分管军队粮草、户籍、调度等行政杂务的闲散机构,从未掌过实兵兵权,如何能制衡三衙武将?”
“那是世宗刻意压制的结果,并非枢密院本来面目。在后唐之时,枢密院权柄滔天,总揽军政、凌驾宰相,兵权政权尽握手中。直至世宗登基,忌惮枢密权重,方才刻意削弱其职权,将其打造成只管军务行政的闲职,又令宰相参与军务,层层制衡、限制枢密权力。”
他语气笃定道:“如今陛下决意重新拔高、强化枢密院实权,剥离宰相军务参与权,将全国禁军的调兵权、布防权、人事督察权尽数收归枢密院。兵权拆分、文武相制。”
和氏瞬间恍然,随即又想起眼下官职格局,忍不住开口:“道理我便懂了,可如今枢密院正使乃是魏仁浦、吴廷祚这二位,他们还是宰相,夫君不过是枢密副使,位居人下,怎么算兵权分拆?”
赵普闻言淡然一笑,“夫人还不明白吗?朝堂官职看品阶,帝王心腹看亲疏。魏仁浦、吴廷祚皆是前朝旧臣,可我是陛下潜邸旧臣、从龙心腹,是陛下一手托付军政改制重任之人。朝堂之上,资历从来不及圣心,陛下信谁,谁便是真正的枢密主事,谁便手握实权、总揽全局。”
和氏听罢,无奈摇头轻笑, “罢了,终究是你得陛下倾心信赖,有从龙大功,不过……”
和氏突然顿悟,看向赵普“莫非夫君是说……”
赵普轻轻摇头,和氏瞬间会意,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匡胤一行人行至赵普府门前,随行侍卫上前两步,轻叩门环。不多时,府内传来细碎脚步声,门房推门,抬眼一见为首之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垂首,高声行礼:“恭迎陛下!”
赵匡胤笑意和煦,迈腿便进,随口打趣道:“你家大人此刻在做什么?莫不是还在翻看《论语》?”
这话是旧日玩笑,早年赵普尚未发迹,曾开馆授徒,专教乡中蒙童诵读《论语》这类浅显经书,时常被赵匡胤拿来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