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逢的丧事办完了。朗州城里的白幡撤了,灵堂收了,府衙里的哭声也渐渐歇了。
周保权坐在父亲那把椅子上,案上堆着一摞文书,他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李观象便坐在一旁替他念,念一封,他盖一个印。
不过几天,张文表攻克潭州的战报到了。他在潭州杀了廖简,收编了潭州守军,声势大振。潭州距朗州不过五百里,快马两日可至。
周保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扶手,他看了看李观象,又看了看杨师璠。两个人面色都不好看。殿中还有张从富、高超、武怀节,以及几个武平的文吏,个个眉头紧锁,谁也没有先开口。
“诸位叔父,”周保权的声音很小,“张文表反了,怎么办?”
殿中静了一息。
杨师璠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抱拳躬身,“少主,自然是按照先王的遗命,由末将即刻率亲军南下,趁张文表立足未稳,一鼓而下。”
张从富紧跟其后,粗声道:“末将愿随杨指挥使同往!”
高超也上前一步:“末将愿往!”
武怀节没有说话,但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显然也是主战。
周保权看着他们,心里稍微定了定。可他还没开口,李观象却上前一步,“少主,属下有话说。”
周保权点了点头。
李观象道:“杨指挥使勇则勇矣。可张文表是武平军中第一员猛将,衡州兵素来精悍,潭州又被他占了,粮草充足。杨指挥使此去,胜负难料。”
杨师璠眉头一拧,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李观象一眼,目光沉沉。
李观象继续道,“我们要向外求援。武平之外,还有荆南,还有汴京。荆南占据江陵,与我们是唇齿之邦。张文表若得了武平,下一步就是荆南。高继冲不会坐视不理。此外,我们还可同时向汴京上表,告以张文表叛乱之事,请求朝廷发兵相助。赵匡胤继位后,我们多次朝贡,先王也是他册封过的,少主的册封诏书也在路上了,朝廷必然会帮助我们。”
张从富急了:“汴京隔了上千里地,赵匡胤发兵,走到半道上,朗州都没了!荆南高继冲,国小兵弱,他那点兵,来了也是白来!”
高超也附和道:“张指挥使说得对。求援来不及。张文表在潭州,离我们五百里,快马两日就到。汴京的大军,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南下。荆南那边,高继冲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派兵来救我们?就算他肯来,荆南那点兵力,顶什么用?”
掌书记李松年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高指挥使,你方才说求援来不及。可眼下我们手里有多少兵?杨指挥使带几千亲军南下,朗州还剩多少?若杨指挥使万一败了,张文表兵临城下,我们拿什么守?求援,是为了留一条后路。”
高超道:“后路?先打了再说!杨指挥使三千亲军,都是先王带出来的老卒,打张文表还不够?”
李观象道:“高指挥使,你可知张文表在潭州收编了多少降兵?廖简的旧部,加上衡州带出来的老营,少说也有万人,又是张文表亲自领兵,你有几成把握?”
高超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杨师璠一直没开口。他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周保权看着他,小声道:“杨指挥使,你说呢?”
杨师璠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李观象、李松年,又扫过张从富和高超,最后落在周保权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少主,末将还是那句话,一定要打。末将带兵南下,若能速战速决,在张文表站稳脚跟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朗州便可保。若打不赢……”
他顿了一下。
“若打不赢,我们的求援信也该到了汴京和江陵。到时候是降是守,少主再定。”
李观象看了杨师璠一眼,没有再说话。张从富和高超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武怀节上前一步,沉声道:“末将愿随杨指挥使同往。”
周保权听着他们的话,脑袋里转来转去。他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要听杨指挥使的话。他看了看李观象,又看了看杨师璠,“杨指挥使,你带兵去打张文表。”
周保权又说:“李判官,你写两封信。一封送到汴京去,给大宋皇帝。一封送到江陵去,给荆南高使君。信里就说,张文表反了,占了潭州,求他们发兵来救。”
李观象躬身:“少主明断。”
内侍将军印送到杨师璠跟前,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双手,把印接了过去,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求援信是当天午后发出去的。两骑快马从朗州城的北门疾驰而出,马蹄在官道上扬起两股尘土,很快被秋风吹散了。
周保权站在朗州城头,目送他们远去。暮色从沅江方向漫过来,把朗州城罩进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府衙深处,杨师璠独自站在舆图前。那张武平山川图铺了半张桌子,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潭州的位置上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