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表。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他想起周行逢临终时的眼神。杨师璠攥紧了拳头,一拳捶在舆图上。
桌面闷响一声,朱砂画的潭州两字被拳头压得模糊了一角。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甲片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中回荡。
他要去平叛了。
潭州的秋雨下了三日,还没有停的意思。衙署后堂的檐角滴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摇来摇去,照得堂中明暗不定。
张文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处地名,衡州、潭州、朗州……他的手指在桥头驿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指尖下的纸面已经有些起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杨师璠的兵到了桥头驿。
六十里,快马半日可至。
他拿下了潭州,杀了廖简,收编了降兵,衡州到潭州连成了一片,他证明了自己宝刀不老。
然后呢?
张文表把舆图一推,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横梁出神。雨声淅淅沥沥,檐下的灯笼晃了又晃,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他不想打了。
他坐在潭州衙署的后堂里,听着檐下的雨声,不知道北面的赵匡胤看到了自己没有。
“大人。”一个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他转过头,张彦捧着文书站在那里。
“哦,你来了,”
张彦上前,将文书放在桌子上。
“你说,我递往汴京的申辩书,他收到了吗。”
张彦道,“按路程推算,此时应当已经送入宫了。”
“你说,赵匡胤会信我的话吗?”
张彦道:“周行逢待人不公,周保权年幼无知,杨师璠把持军府,使君是被逼无奈才起兵的。只要朝廷介入,杨师璠就不敢轻举妄动。朝廷让他退兵,他敢不退?”
“再者,大人手里有兵,有潭州,有衡州。朝廷信不信,不在大人的申辩,在大人手里的筹码。若能把杨师璠逼退,武平便会分出数股势力。朝廷要制衡武平内部,便要竭力保全我们。”
张文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堂口,推开一扇窗。秋雨灌进来,冷丝丝地扑在脸上。他望着雨幕中潭州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汴京大内,赵匡胤坐在书房的案前,手里捏着两封文书。
一封来自朗州,是周保权的求援表,字迹歪歪扭扭,末尾附了“泣血待命”四个字,看样子,是周保权这个孩子的亲笔信。
另一封来自潭州,是张文表的申诉状,措辞工整,说自己起兵实属“逼不得已”,周行逢待人不公,杨师璠把持军府,恳请朝廷“明察秋毫”,主持公道。
赵匡胤把两封文书并排放在案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唇角漾开笑意,像猎人看着两只猎物自己走进自己的圈套。
他站起来,把两封文书拿在手里,出了便殿。内侍紧随其后,他摆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往重华宫的方向去了。
师孟正此刻在西窗下作画。窗子半开着,深秋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上一幅未完成的山水上。她握着一支细笔,正给远山描一层淡墨。听见脚步声,她放下笔,起身行礼。
“陛下今日来得早。”
赵匡胤走到案边,把两封文书往画角一搁,笑道:“你看看这个。”
师孟拿起文书,她先看了周保权的那封,又看了张文表的那封,然后轻轻放回案上,“臣妾要恭喜陛下了。”
赵匡胤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接过凝秀奉上的茶,“这个事情,办得漂亮。”
师孟重新拿起笔,蘸了一点墨,在山水图的一角补了一笔远帆。她落笔很稳,声音也不急不缓:“臣妾没做什么。周行逢一死,幼主临朝,祸乱本就是早晚之事,臣妾不过轻轻推了一把。即便无此番动作,这封求援表,终究也会送入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