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将军,”赵璲的声音也放低了,“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见过的事不算少。中原朝廷从来不会为了一点‘态度’就发十州兵力。可若连‘态度’都没有,日后朝廷想起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当初荆南做了什么’。”
梁延嗣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重新提高了声音,“天使好走。到了潭州,替荆南向周少主问个好。”
赵璲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江陵城。城头的旗帜在晨风里翻卷,高家的旗号还挂着,可颜色像是比前几日更旧了些。
赵璲到潭州那日,天阴着,雨没落下来,云却压得很低。街面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板。张文表的兵在城头换了岗,甲胄不整,几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墙垛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赵璲在衙署外递了帖子,不多时里面便有人引他进去。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到了后堂的偏厅。
赵遂打量了一下,张文表坐在一张旧木案后面,身上穿着家常的深色袍子,没披甲,整个人看着倦得很。
当年,朗州城破那夜,他父亲和母亲被周行逢和张文表的兵拖出府门,家中的老佣人抱着他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现如今,他的仇人,就这样以一种老态龙钟的样貌站在他面前。
“赵天使!”张文表一见皇帝派出的特使,立即起身相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璲不待张文表近身,从袖中取出诏书,张文表一见明黄的诏书,立即跪了下来。
赵遂居高临下,看着张文表。他低着头,头发一缕缕的乱蓬蓬的,佝偻着扣在地上,脖子露着,看上去很好砍,赵遂嘴角扯了一下,轻蔑地撇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念道:
“敕张文表:
卿起于静江,从周行逢转战湖南,功在武平,非一日矣。朕不忍以武平一隅之乱,加兵于卿。
卿若罢兵归朝,朕当授卿以官,卿之部曲,愿从者听,愿归者遣,朕不为难。
昔窦融归汉,保全富贵,李勣事唐,终始无亏。卿其审思之。”
念完之后,赵遂双手递了过去。
张文表起身接过,颤抖着双手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不敢相信,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宋皇帝赵匡胤竟然如此待他。
“朝廷许我归阙入朝?”张文表瞪着眼睛跟赵遂确认。他的声音沙哑, “不追究我?”
“张使君起兵之事,陛下已知是逼不得已。”赵璲的语气平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周行逢处置不公在先,杨师璠把持军府在后。使君为求自保,起兵也是无奈。陛下说了,既往不咎。使君若肯归朝,朝廷必以国士待之。”
张文表认真的看着赵遂,他简直不敢相信,拿着诏书,反复摩挲着,“皇上竟然知我?皇上英明啊。”
“自然,陛下自然知道将军之名,现下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将军何必与周保权小儿在此处争着一隅之地。”赵遂担心张文表不上钩。
张文表一遍遍看着诏书,嗫嚅着,“皇上竟然知道我……皇上竟然知道我……”
他拿着诏书,走到门口,借着天井里的光,再一次仔细辨认着。
“赵天使,”他忽然开口, “我在潭州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他拿着诏书转身朝后走去。
赵璲没有插话,静静地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太出乎意料,太过惊喜,面对着这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宦官,张文表打开了内心。
“我张文表打了一辈子仗,从静江军的小卒子打到衡州刺史。当年跟我一起出来的那帮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了。我反周保权,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端起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
“赵天使,你跟朝廷说,我张文表愿意降。我不打了。我上表给周保权,把潭州交还给他,我自己带几个亲兵北上,去汴京。陛下既然待我不薄,我必然誓死效忠陛下,愿效犬马之劳。”
赵璲看着张文表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周行逢和张文表的名字,他从小听到大,在心里念了很多次,每说一次,心头那团火就烧得更旺,此刻这个人就在他对面。
赵璲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的表情压了压。放下茶盏时,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张使君能这么想,是朝廷之福。”他的语气温和,“只是有件事,奴婢要提醒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