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表抬起眼来看他。
“使君方才说,要把潭州交还给周保权,然后北上。”赵璲斟酌着措辞,语速放慢了些,“使君想过没有,杨师璠的兵已经到了桥头驿,离潭州不过六十里。使君若现在把潭州交出去,杨师璠明日就能进城。可他进了城之后,会怎么对待使君和您的旧部?廖简的事,使君还记得吧?”
张文表的面色微微一沉。廖简是周行逢留下的知留后,被他杀了,人头挂在城门上。
“还有,”赵璲接着说,声音更低了,“使君北上汴京,走哪条路?从潭州往北,过朗州、江陵。朗州在周保权手里,杨师璠的兵就在桥头驿。使君若只带几个亲兵北上,路过朗州时,会不会放行?使君在武平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吧。这些人会不会趁着使君落单的时候,做些什么?”
张文表没有接话,可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赵璲见他不语,便又补了一句,“朝廷的诏书,许使君归阙。诏书是陛下格外开恩,但使君如果不能平安到汴京,就是另一回事了。使君现在手里有兵,杨师璠不敢轻动。可若使君把潭州交出去,那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张文表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案上的诏书,低头看了几遍。朱红的印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赵璲提醒的对,他张文表现在不想叛了,他想降。
可降,也得有降的章法。
“赵天使,”张文表放下诏书,抬起头来,目光里有几分犹疑,“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赵璲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答道:“朝廷正在整肃大军,调集粮草,率兵南下。可大军从汴京出发,到武平少说也要一两个月。况且……”
他顿了一下,看着张文表。
“况且大军南下,必过江陵。荆南高继冲那边,态度还不明朗。若高继冲不肯借道,或者……”
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变数很多,朝廷的大军,未必能及时赶到。在此之前,张文表要学会自保,否则,朝廷救不了他。
张文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握了握案上的茶碗,他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那依赵天使看,我该怎么办?”
赵璲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极要紧的事:“张使君,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虽说我是奉命来调停的,但使君现在千万不能向朗州交兵或投降。”
张文表看着他。
“周行逢临终前说了什么?‘文表必叛’。现在您已经起兵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使君若现在向朗州投降,把潭州交出去,下场不一定比城头上挂着的那位强多少。”
张文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赵璲分析得对。
“使君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潭州,守住手里的兵。”赵璲一字一句地说,“使君只要顶住这一阵,等朝廷大军南下,到时候使君归顺朝廷,由朝廷的人护送北上。那时候,杨师璠再恨使君,也不敢动朝廷的人。使君的人身安全,才有保障。”
他停下来,看着张文表。张文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沉得像一潭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赵天使是说,让我顶住,不要降?”
“顶住。”赵璲点了点头,“不要被杨师璠骗了。他若派人来劝降,使君千万不要信。杨师璠这个人,旧仇新恨加在一起,他不会放过使君的。使君现在投降,就是把脖子送到他刀下。使君唯有守住潭州,等朝廷大军来,才是活路。”
张文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偏厅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面孔都隐在昏暗中。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张文表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竟然要靠一个宦官来替他指活路。
“好。”他听见自己说。 “我守住潭州。等朝廷来。”
赵璲点了点头,站起身,拱手告辞。张文表甚至忘记去送他,只坐在原处,望着案上那碗冷茶发呆。
赵璲出了偏厅,穿过院子,走出衙署大门。秋日的风从湘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他攥着缰绳,翻身上马。
方才在偏厅里,他离张文表不过三步远。三步。他腰后别着那把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丝绳。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刀拔出来。
可他不能。
这盘棋,还差几步才能收。
赵璲出了潭州,没有直接北上朗州。他直接去了桥头驿。杨师璠的兵就驻在这里,离潭州六十里,前锋哨探已经到了湘江对岸,与张文表的巡逻船隔水相望。
营门外的哨兵验了铜符,引他入营。中军帐里,杨师璠坐在案后,甲胄未卸,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他比赵璲想象的要年轻些,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黝黑,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沉定。
“赵天使。”杨师璠站起身来拱手,声音沉而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