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璲还了礼，在客位坐下。亲兵端上茶来，杨师璠挥手让人退下。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茶盏的热气在秋日的凉意里升起来，又散开。

“我听手下说，天使从潭州来？”

赵璲没有掩盖，点了点头，答道，“从潭州来。”

杨师璠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没有喝，又把茶盏放下。他没有听朗州传来消息说赵璲去过朗州，也就是说，赵璲作为汴京钦派的人，没有先去见周保权，而是见了张文表，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张文表那边，天使见着了？”

“见着了。”

杨师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帐中静了一息。外面传来兵卒操练的喊杀声。赵璲端着茶盏慢慢喝。杨师璠也不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杨师璠先沉不住气。他目光直直地看着赵璲，“末将想知道，朝廷对武平这件事，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赵璲放下茶盏，看着杨师璠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息，“杨指挥使，朝廷怎么看这件事，取决于杨指挥使怎么看。”

杨师璠的眉头动了一下。

“末将不明白。”

赵璲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杨指挥使跟张文表，打了多少年交道了？”

杨师璠一愣，随即答道：“十来年了。”

“张文表这个人，在武平军中，可算得上一员大将？”

“算得上。”杨师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打边镐，他带三百人夜渡湘江，一把火烧了敌营，那一仗确实漂亮。”

赵璲点了点头。“是啊。这样的人，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说了，只是低头喝茶。杨师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又问：“天使方才说，朝廷怎么看这件事，取决于末将怎么看。这话，末将还是不明白。”

赵璲放下茶盏，看着杨师璠，目光里有一种拿捏得极准的温和。

“杨指挥使以为，张文表是反叛。可张文表自己呢？他跟我说是自保。他说周行逢待他不公，把他扔在衡州这么多年。他说他起兵是被逼的。”

杨师璠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杀了廖简。”

“廖简的事，朝廷知道了。”赵璲的语气不变，“可张文表也有他的说法。朝廷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对不对？所以陛下让奴婢来武平，两边都看看，两边都听听。杨指挥使这边，是周行逢临终托付的人，是周少主的忠臣。张文表那边，也是武平的旧将，也替武平立过功。两边……朝廷不好偏袒。”

杨师璠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舆图，赵璲看得出他在忍，忍得很辛苦，但重话没有说出口。

“既然朝廷认为两边都有理，那为何天使先去了潭州，而不是先去朗州？”

赵璲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他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

“杨指挥使，有些话，没法说。”

杨师璠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赵璲摇了摇头。“这个，我们这些宫里面当差的，有些话确实没法说。”

杨师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帐中又静了一会儿。

到了傍晚，杨师璠设宴。杨师璠带着帐下的几名将官，给赵璲敬了好几圈酒。酒过三巡，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匣，推到赵璲面前。

“天使远来，末将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先王在时赏的一块玉，末将一直收着。天使若不嫌弃，权当是个见面礼。”

赵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匣。匣子不大，暗红的锦缎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端着酒盏，慢慢晃了晃。

“杨指挥使太客气了。我这是奉旨出使，不敢收。”

杨师璠把锦匣往前又推了推。“天使不要误会。这不是贿赂，是末将的一点心意。天使在武平走动，各方都要打交道，手里总得有些东西。先王的这块玉，天使带在身上，遇到武平的旧人，也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