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权的小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潭州?”
赵璲点了点头,“奴婢先去见了张文表,替朝廷传了话,劝他罢兵。”
堂中静了一息,张从富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但没说话。李观象捋着胡子,目光沉沉的。周保权看了看左右,又看向赵璲,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那朝廷……陛下是什么意思?”
赵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袖中的诏书取出来,周保权和大臣一见,连忙起身跪地接旨。
“敕周保权:
卿父行逢,据有湖南,保境安民,累世忠顺,朕甚嘉之。今卿年幼嗣位,遭逢内乱,此诚危急之秋也。
卿能守先业,不坠家声,遣使告难,求援于朝,朕心甚慰。已命整肃军队,为卿讨贼。又命荆南发兵,助卿平乱,王师不日即至。
卿其勉之。”
赵璲没念完,双手递上去。周保权接过去,展开看了。
周保权还是个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赵天使,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赵璲站在堂中,看着周保权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少主,诸位,”赵璲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朝廷大军南下,走的是荆襄大道。过襄阳,经江陵,再到朗州。这条路,少主是知道的。”
周保权点了点头。
“可这条路,要过荆南。”赵璲顿了一下,“荆南高继冲,虽然向朝廷称臣,可荆南的兵,荆南的地,还是高家的。朝廷大军要过江陵,得高继冲点头。若高继冲不肯借道,大军便过不来。”
张从富忍不住插了一句:“高继冲还敢抗旨不成?”
赵璲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张指挥使,荆南虽小,可也是朝廷的藩属。朝廷若强行借道,天下人会怎么看?所以,朝廷还得跟荆南就借道一事,达成一致,时间上嘛……”
堂中又静了下来,周保权低下头去,看着案上那封诏书,小脸绷得紧紧的。张从富捋胡子的手停了停,忽然问道:“赵天使,朝廷假如从荆南借了道,朝廷大军到了武平,这个仗又要怎么打?”
“军政大事,自然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观象接道,“那天使离京前,是否听说,陛下会派哪位大人前来武平呢?”
这句话就比较关键了,如果朝廷说要平叛,到现在却连出征的将帅人选都没定,那就很难说明真心要来平叛了。
“离京前,确实听说,陛下以及几位枢密大人在出征人选上面多做考量,但此事涉及军机,就不便明说了,倒是荆南本次愿意派兵,助使君平叛!”
张从富听到这里,直接道,“荆南?他们还能打仗?”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静了一瞬,赵璲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周保权。周保权坐在椅子上,嘴唇抿得发白。
他听懂了,朝廷大军不会马上来,他们得自己撑着。
李观象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低下头去,捋胡子的动作慢了许多,目光在案面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赵璲。
“赵天使,依你之见,武平眼下该如何?”
赵璲看着李观象,又看了看周保权。赵匡胤交代过,武平的内斗不能平息,最好要让周保权和张文表两败俱伤。
“陛下希望武平的事情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要动干戈。”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说了。堂中一片沉默。周保权坐在那把太高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停住了。
他昨天晚上刚收到杨师璠发来的加急密函,赵璲醉酒后泄露了,朝廷不愿意管他们的事,赵匡胤这次只想调张文表去汴京,以便以后用来对付武平。赵匡胤说到底,不想管武平的事情,几万大军跋山涉水来武平,还要途径荆南,不划算。
他前些日子便听说,赵匡胤认为前朝王朴“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想法太保守,想先征南唐,尽得江南之地,然后北伐燕云,开拓不世之功。武平这样的地方,压根就不在赵匡胤的首选目标上。
李观象道:“赵天使的意思,朝廷是让我们自己解决?”
“也不尽然,只是……武平跟大宋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荆南,确实需要一些时日。”
周保权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赵璲面前,仰着头看他。赵璲比他高了许多,此刻微微俯身,才能看清这个十一岁孩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