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使,”周保权的声音很小, “你跟我说实话,朝廷是不是不想管我们了?”
赵璲沉默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躲在柴房里听外面喊杀声的那个自己,他想起父亲、母亲被拖出府门时的样子,他低头看着周保权,这个孩子比当年的他还小。
“少主,”他压低声音,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做臣子的得要体谅陛下的难处,北面有契丹虎视眈眈,南唐总想着收复江北之地,调兵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需要一些时日……”
“赵天使,你方才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些话,我信。可我想问你一句,若朝廷的大军一直不来,我怎么办?”
赵璲站在门槛处,没有立刻回答,堂外的暮色正在暗下来,廊下没有点灯,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少主,”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天下的事,求人不如求己。朝廷的援兵,一定会来,可在援兵来之前,少主手里还有兵,还有将,先王留给少主的人,还在桥头驿。少主是武平之主,武平的事,少主是做的了主的。可若少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又怎么能成为少主呢。”
赵璲拒绝了周保权君臣的晚宴,出了府衙。他让随从先回驿站,说自己想走一走。随从们犹豫了一下,见他神色平静,便牵了马先往城外去了。
已经是傍晚了,城头火把的光远远地映过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昏黄。赵璲一个人走在朗州的街面上,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旁的铺面都关了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沅江的水汽,柴火的烟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是朗州的味道,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到十几岁,然后又离开了很多年。
他走到一处巷口,忽然停住了。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他认得这条巷子。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里,去城北的集市买年货。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攥着他的小手,怕他走丢了。
他记得巷口原来有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半条街。现在槐树还在,枝干更粗了,可花还没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着他的掌心。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这里是城北的一片空地,原来有一座小庙,庙里供着土地爷。母亲带他来烧过香,求土地爷保佑他长命百岁。庙早就没了,空地上堆着几捆柴草,旁边有一口枯井。他站在枯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离开朗州那年,也是冬天,老仆人托人把他塞进一辆牛车,让他往北走。他坐在牛车上回头看,朗州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城头那面新换的旗帜,在风里翻卷。
他那时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后来他辗转到了汴京,净身入宫,从一个小黄门做起。
这么多年里,他经常在梦里见到朗州。想那条巷子,想那棵槐树,想父亲和母亲。
但朗州再也不是他的朗州了。他的朗州,在那场兵乱里,就已经烧掉了。
如今他回来了,他要帮朝廷平了武平,他要报仇。过不了多久,武平就会归了大宋。他是那个把朗州交到别人手里的人。朗州人未来会骂他这个叛徒吗?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远处的城头上,周家的旗帜在风里翻卷,旗角拍着旗杆,发出啪啪的声响。
大宋收了武平以后,这里就太平了。不会再有人像自己这样,看着自己的爹娘被拖出门去当街杀掉,也再不会有孩子流落街头,入宫求一条活路。
快要过年了,腊月里最后这几天朝会简省,散了之后,赵匡胤让内侍传话,叫赵光义留一留。
赵光义得了信,进了御书房,赵匡胤已经在案后坐了,赵光义在门槛外站定,躬身行了个礼。赵匡胤摆了摆手,让他坐,内侍端上茶来,又退出去。
“开封府那边,年关上可还好?”赵匡胤翻开案上的奏札看了两页,没有抬头,还跟从前在家唠家常一样。
赵光义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盏,答道:“回皇兄,各坊厢军已经点过一遍,街面上加了巡逻。京畿几县的漕粮也清点入仓了。就是御街那一段,越到年关越堵,脚店、铺席、摊贩都往御街两边挤,车马走不动。有几个在京候选的官员写了札子递到开封府,说御街太窄,有失朝廷体面。”
赵匡胤嗯了一声,“御街从州桥到新封丘门,这段是什么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