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宽处不过二十步,两边还有民户私搭的棚屋,占了不少地方。开封府想清,又怕逼急了生事,年关上不好动。”
赵匡胤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奏札合上,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殿外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年关近了。
“等过了年,把御街扩一扩。从州桥往南,到朱雀门,这一段先动。两边的棚屋,由开封府出钱赎回,该拆的拆,该退的退。御街加到三十步宽,中间走车马,两边留人行。沿街的脚店铺席,统一规制,不许侵占官道。”
赵光义想了想,“皇兄,这一动,花费不小,户部那边怕是要盘算盘算。”
“该花多少花多少,”赵匡胤放下茶盏,“汴京是都城,御街是脸面。年关上摊贩占道,朕不怪他们,穷苦人家总要找口饭吃。可过了年,该整治的就要整治。你让开封府先出个条陈,把预算和工期算出来,我看看。”
赵光义应下了,他把数目在心里粗粗盘算了一遍,又提了几件开封府年关上的事,汴河漕运的冰封期将至,来年春运的船只调度,京畿各县的盗贼结伙,需得加派巡检,还有太学那边,因为要扩招,校舍不够住。赵匡胤一一听了,有的当场定了,有的让赵光义回去拟个条陈。
说了小半个时辰,茶换了一道。赵光义把几件事的脉络都说清楚了,正要起身告退,赵匡胤道,“文德殿那边,前几日收了一部旧典。工部尚书窦仪领衔,正在主持修撰大宋的刑统,你若有兴致,咱们一起去看看。”
赵光义来了兴致。“什么旧典?”
“《唐律疏议》的旧抄本。吴越那边一个老儒托人辗转送来的,据说是旧抄,永徽年间长孙无忌等人未曾定稿的残篇。翰林院的人验过了,说是真的。窦仪正带着人比对,我已经决定,仿照唐律的体例,起草大宋的刑统。”
赵光义顿时来了兴致,放下茶盏,站起来,“皇兄,那得去看看。”
赵光义跟着他出了御书房,沿回廊往文德殿走。腊月的下午天短,日头已经偏西了,殿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上。廊下新换了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圈暖黄。
文德殿里点了好几盏灯,内侍见了赵匡胤,立即推门。赵匡胤迈步而入,一股旧纸和墨汁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中一张大长案上铺满了书卷、帛书、纸札,几个穿着红色、绿色官袍的人围在案边。窦仪站在中间,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他今年五十出头,面皮清瘦,下颌蓄着短须,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旁边几个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捧着纸札,有的在记,有的在低声商议。
师孟坐在案后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另一卷帛书,手里捏着一支细笔。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褙子,领口袖缘镶着素绢,头发端端正正挽着,耳上坠着一对珍珠,庄重却不张扬。她正跟窦仪说着什么,手里的笔在帛书边缘指指点点,窦仪频频点头。
赵匡义跟在赵匡胤身后进了殿,见到师孟正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在帛书上做批注,笔尖慢慢移动,侧脸被灯影映得柔和。
赵光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便收了回来,落在案角的文书上。
殿内众人一见赵匡胤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赵匡胤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又上去扶起师孟。
赵匡胤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案上摊着好几份材质不同的文书,字迹古朴,笔锋还带着唐的余韵。他翻了两页,上面记的是永徽年间修订律令的旧事,有些条目与今本不同,笔注也更为细密。
“窦卿,”赵匡胤把那卷帛书放下,“唐律疏议的旧抄,你们看过了?”
窦仪看了一眼师孟,师孟朝他点头,示意他来汇报,“回陛下,臣看过了,确是真迹,与前朝宫中所藏多份文本,大部分内容也都契合。”
窦仪拿起其中一卷,“这文稿,对本次刑统修订,多有启发。例如,其中有一条‘化外人相犯’的律文,比前朝藏本多了一段注。臣与大理寺的人参详了,觉得这段注颇有可取之处。”
赵匡胤翻着帛书,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