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李处耘抓了两个带头的商贩,送到慕容延钊这里请命处置。
慕容延钊当时没当回事,大军粮草物资朝廷早有安排,就算临时缺些东西,也有地方官府负责兜底。眼下最重要的是南下平乱,军务繁杂,实在没必要跟两个小贩计较,当即就让李处耘把人放了。
谁料李处耘竟然私自把这两个商贩拉到闹市,当众斩首示众。
大军还没开拔,主帅的命令在前,身为都监的李处耘公然违抗,还在慕容延钊的辖地擅自杀人。这已经不是小事了,分明是当众打主帅的脸,挑战他的权威。
不多时,李处耘走入大堂,稳稳站在阶下,拱手行礼,神色坦然。
慕容延钊没让他落座,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
“李都监,那两个商贩,我前日让你放了,你为何私自斩了?”
李处耘坦然应答:“回主帅,属下没有遵从,属下是有缘由的。”
慕容延钊看着他,沉默片刻。穿堂的风吹进来,轻轻吹掀了桌上的舆图边角。
“你可知襄州是谁的管辖地?”
“是主帅您。”
“商贩哄抬物价,是地方上的民事,归节度府管。你是行营都监,管军中军纪、粮草军务。地方的事,你不该越过我擅自杀人。”
李处耘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回话:
“主帅,臣受陛下指派,随军监察全军。如今大军即刻就要出征,半点乱子都出不得。这些商贩趁着大军急用哄抬物价,看似是小贪小利,实则是扰乱军需、耽误军机。”
“今日若轻轻放过,明日全城商贩都会效仿,层层抬价、借机牟利,到时候军心浮动、军需受阻,麻烦就大了。臣当众斩人,就是杀鸡儆猴,稳住行军秩序。战时军务最大,臣这是以大局为重。”
慕容延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紧紧扒住桌案。
李处耘不是不懂规矩,他是赵匡胤的近臣,只认皇权,这是借着这件事立威,压自己一头。
“李大人,你出身将门。自然明白,军中最重尊卑有序、号令统一。主帅军令在前,你说违就违,今日诸将士卒都看在眼里,日后这大军,到底听谁的号令?”
李处耘一惊,嗫嚅了一下,随即回道:“属下明白主帅的顾虑。往后办事,属下自会多注意。”
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分毫未让。
慕容延钊深深看他一眼,知道多说无益,再多争执,只会落得将帅不和的口实,传回汴京,只会让赵匡胤猜忌更深。
他伸手慢慢把舆图卷起来,一圈一圈,卷得很慢,没再看李处耘。
李处耘见他不打算再讨论此事,顺势禀报:“主帅,另有一事。我先前遣阁门使丁德裕去江陵选读朝廷旨意,向高继冲借路,并要求荆南供给大军粮草。荆南起初推托,说百姓惶恐,只肯在百里之外供粮。现在经丁德裕游说,现已经应下。”
慕容延钊微微颔首:“下去吧。明日大军拔营,目标荆门。”
“是。” 李处耘拱手一礼,转身径直离去。
偌大的后堂,只剩慕容延钊一人。他靠在椅背上,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二月春寒未消,宋军主力军队如期开拔,一路疾驰,跨过边境线,二月初八,抵达荆门。
高继冲派叔父高保寅和梁延嗣,携牛羊美酒去了宋营,名义是犒劳三军,实则是探看宋军虚实,仍然心存侥幸想要求得苟安。
宋军大营在荆门外扎着,营帐连绵,旌旗在冬日的风里翻卷。高保寅与梁延嗣进了营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宋军的马,那些马高大、肥壮,拴在桩子上,一排一排,数不清有多少排。他们心里沉了沉,脸上却堆着笑,跟着引路的宋兵往中军帐走。
李处耘亲自出帐迎接,他今年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皮微黑,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他客气地迎着高保寅与梁延嗣进了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