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懒得再理会高继冲,翻身上马,抬手一声令下。
数千精锐轻骑应声而动,铁蹄奔腾作响,浩浩荡荡从高继冲身侧疾驰而过,径直冲进了江陵城门。
李处耘大军进城后调度分明,一部分兵马迅速抢占城门和各处关卡要道,彻底封锁全城内外的通路,一部分驻守府库、粮仓和军械重地,剩下的士兵分散开来,守住城内所有主干道和街口。
不过片刻功夫,江陵城已被宋军掌控。城中守军猝不及防,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乖乖束手听命。城中百姓清晨开窗,忽然看见满街都是宋军甲士,整座城池瞬间陷入死寂。
高继冲站在城外,怔怔地转头望向城头。属于高氏、传承四十余年的荆南旗帜,已尽数撤下,大宋的军旗高高竖起,在微凉的晨风里烈烈翻飞,荆南高氏数十年的割据基业,就此悄然落幕。
未几,慕容延钊统领的宋军主力缓缓抵达江陵城下。
大局落定,高继冲率文武百官入城,跪拜于江陵府衙,郑重奉上纳土降表,举国归宋。
荆南三州十七县,十四万二千三百户子民,自此尽数归入大宋版图。自高季兴割据荆南,历经三世五帅,绵延四十余年的荆南政权,兵不血刃,一朝覆灭。
吞并荆南的捷报从荆湖前线快马加急、一路飞驰送入汴梁皇城。大军兵不血刃,一举收服荆南。这片割据数十年的一方藩镇,历经数代经营,盘踞江汉,在一日之间纳入大宋版图。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举国欢腾。
赵匡胤初闻捷报,心中一阵畅快翻涌。自黄袍加身以来,他所求的无非是扫清割据、一统山河。如今荆南顺利归降,统一大业再迈一步,多年的愿望又成了一件。
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这欣喜转瞬就散了。热闹过后,他的心底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怅然。
他半生戎马,起于行伍、立于沙场,早已习惯了狼烟四起、金戈铿锵的日子。自成年以后,他年年征战,有仗可打,如今做了皇帝,其他将领依旧在外建功,他身为皇帝,却只能困于深宫之中,日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繁杂无尽的朝务,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师孟最懂他的心思,见他心绪低落,便适时进言道,“陛下,如今荆南已定,是天大的喜事。朝野上下都欢欣庆贺,臣妾以为,不如在宫中摆一场盛宴,召集文武百官一同庆祝大捷,彰显国威。”
赵匡胤听了,当即点头,第二天便在大内设宴,宴请在京文武百官。
当夜皇城灯火璀璨,彻夜通明。宫中礼乐悠扬婉转,殿内玉盏金盘整齐罗列,文武百官衣冠济济、列队有序,依次入殿赴宴。
大殿之内钟鼓和鸣、丝竹悦耳,氛围盛大隆重。众臣轮番上前举杯敬酒,称颂皇帝圣明、国运昌隆,满堂皆是一片喜乐升平的景象。
酒过数巡,夜色渐深,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松弛。文武百官卸下了平日里上朝的拘谨,纷纷举杯谈笑、畅饮闲谈,殿中人声鼎沸,一派君臣同乐的热闹景象。
翰林学士王著,向来嗜酒随性,性情疏狂,今夜举国庆贺荆南大捷,他心绪翻涌,酒是一杯接着一杯。
现场文武百官都在谈笑风生,没有人留意道他的异样,醉酒后的他双目泛红、身形微颤,怔怔望着殿里的灯火,久久失神。
这位平日温文儒雅的翰林学士毫无预兆,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当着赵匡胤,突然伏下身,失声痛哭。
凄厉突兀的哭声,硬生生盖过了满堂笑语与悠扬乐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刹那间,丝竹骤停,众人面面相觑。
这里是大宋的庆功国宴,王著在最庄重体面的朝堂大典上当众痛哭,不止是大煞风景,更是公然失仪、触犯礼法大忌。
殿内气氛转瞬之间跌至冰点,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锁在失态的王著身上,又偷偷侧目望向御座上的赵匡胤。
师孟最先反应了过来,此刻不能由着他继续发狂,“王学士酒醉了,来人呐,还不将他速速扶下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