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么!”夙隗墨的声音显然已经染上了几丝崩裂。
他不知道,原来淫鬼如此无惧,万物不克。
那要如何才能救得纪安?
“温香!”幽澜鞭向着高空甩了甩,除了两道与之对抗时产生的痕迹以外,这道阻隔严丝合缝,紧密非常。
“我不叫温香,我叫阿芮”温香喃喃反驳,语调毫无生气。
离得稍远些的夙隗墨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多了道推力,将他向前推了数十米,就快要到纪安的面前。他伸手,无可触碰……温香只是想让他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我帮你杀了他不好吗?”温香面带稚嫩的委屈,不解的转头看着夙隗墨。
“你是百生虚内,唯二的两个墨师里最强大的那个,你的未来有多好……是不是因为捉鬼这差事无聊,你才对他动心的?”
“但迟早,你会被所相求女子的门户踏破门栏,将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温香眼眶蓄着泪,苦口又劝:“我帮你杀了他,之后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有过这么一段肮脏不堪的过往……怎么样?”
这难道不够诱人吗?
温香满脸期待的望着夙隗墨,宁静之下,却听他说:
“喜欢上纪安,已经是我做过最干净的事了”
他目光狠厉,却在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掩藏不住的缱绻柔和。
“哈——”温香双目欲裂,五内俱焚,他吼着:“可他不喜欢你!”
夙隗墨瞳色暗了下,面上却无波无澜。
“他畏惧你的身份,奉承你的地位,曲意逢迎只为了保全自己,自私又自利……他只是怕你而已,他不喜欢你!”
听着温香声嘶力竭的吼声,夙隗墨耳朵嗡鸣,刺得他不由蹙紧眉心,垂头闭眼沉沉的调整呼吸。
“他只是在利用你,怎会喜欢——”
“我喜欢他就够了!”
电光石火之间,温香的瞳孔里闪过幽澜身影,霎那,比之前都要粗长的幽澜直指九霄,威慑无比的压了下来,将阻碍在面前的隔阂在弹指之间被震碎,一片又一片,落在温香惊愕又悲欣交集的视线里。
意识模糊的纪安,脑海中回荡着刚才从夙隗墨嘴中说出的话,隐隐觉得是两道声音在浅浅交汇,最终重合。
他得偿所愿的勾了勾唇角,还是没坚持住,晕了过去。
温香怔在一旁,全然不管夙隗墨将纪安从树上放下来的动作,忧心忡忡的检查伤势。他寂然一笑,半仰着头去望那些在月光下折射着七彩光芒的不规则碎片,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天亮了,这些碎片就更加的看不见。
行尸走肉般的再次向地上的两人走去时,温香又哭又笑,叹然:“真是……重蹈覆辙”
泪划过眼睑,滑落鼻尖,颗颗晶莹的坠到了地上,□□土吸收,享受一时温润。温香跪了下来,又一次轻喃了句:“我叫阿芮……不叫温香”
他是唯一一只天地不诛,万物不克的鬼,他的魂魄纯粹而圣洁,清白而赤诚,他由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所化,也会因为爱而选择冰释怨恨,执念消解。
只是可惜,他会被冠以温香之名,凌迟半生。
元芮最后望了两人一眼,在无休止的寂静中,他身形如烟,浩渺灰尘,只在心脏处留下个掌心大小的,熠熠生辉的粉蓝色泪珠。
他朝着纪安的额头处冲去,在夙隗墨急忙贴上去挡的那瞬间,在两额之中化为奔涌向四周的炫彩浪花状波纹,飞溅而出,又迅速的收了回去,带着两人一同进入到了他甘愿归属之前的最后一关。
兰泽坊,平洼边。
乱世中的地界寸草不生,没资格住进坊内的人,大多会选择在河边泥土充盈的地方随便搭起来一座泥房子。
元芮从出生就住在这。
早在几年前,他父亲还有生意可做,就是支起来一个很小的摊子,卖包子。只是没干活多久恶鬼肆行,百姓足不出户,也没钱可挣,所有家当拿去交了房租,也就不剩什么了。
后来神官得以封印鬼王,日子才平静不少,只是元芮的父亲早就在无尽的堕落里面失了心气,没有重头再来的力气了。
元芮那时候十五刚出头,饿得只剩皮包骨。
母亲元梅起早贪黑,照顾完父亲就要出门,晚上回来还要收拾父亲因为饭菜不合胃口而打摔的碗,始终不曾出声。
穷苦日子勉强维持了一年,家里掀不开锅了,但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几个肉菜,还笑眯眯的叫元芮和母亲元梅一起吃。
元芮那时候就知道,一定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