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长达半个月,花月楼不管来了多大的权贵,都进不了元芮的卧房,他知道,一来是那个男人已经将他的时间买下了,二来,嬷嬷知道他有意赎身且金银齐全,也不敢说什么。
再见那人时,他脸上有些难掩的疲惫与沧桑,还带着零星已经干透了的血迹。
元芮沉默着给他清洗,两人牵着手,心照不宣,寂静无言。
原本以为什么都准备好了,元芮将赎金交出去,什么都没带走,最后透过花月楼最高的窗子向外望了一眼,下一秒,就冲进来一拨人。
重重的拳头,各式各样的板子和瓷器,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喉间腥甜,乱棍下,他模糊的听到有人说:“敢勾引我们小姐的未婚夫,怕不是想借着兰泽坊主事的身份给自己赎身吧!自不量力!”
窗子开着,唢呐的声响传到天边上,声声透露着喜庆,兰泽坊这条最繁华的大街上,艳红的结亲队伍浩浩荡荡行着,不一会儿,就听前头领队的姻娘高喊:“恭贺兰泽主事许绩,与薛府大小姐喜结连理——!”
欢庆的氛围一秒也不落的顺着窗子飞到元芮的耳朵里,他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猩红,在生命结束之前,用最后的力气抽了下唇角。
原来你叫许绩……我记着了。
他死时神情安详,看着并无怨念,但故事并没有到此为止。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像是蒙了一层雾,纪安要很努力才能看清,而这些,也正是元芮死后,关于许绩的一些事。
大婚当晚,许绩不见人影,几乎是整个兰泽坊有头有脸的人都动身前去寻找,最后在一张发烂发臭的草席旁边看到了他。
额头上血肉外翻,不用想也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殉情了,死在了元芮的尸体旁,薛家小姐因不接受这个事实,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把钝刀,砍得许绩面目全非。
而这一切,都被不解自己为什么还没消散的元芮看在眼里。
他拦不住,也是自那开始,他看到了很多事。
看到自己被拖入花月楼时,在一众好奇的目光里,有双心疼的影子;看到这人无边刻苦,终于做上了兰泽坊的小小佣工,再一步一步爬到主事,第一件事就是拟定拆除花月楼的计划;看到越来越成熟的背影在世家权贵的压力下而疲惫的仰头望着花月楼的顶层;看到……他犹豫了几步,选择径直前往自己所在的那个上等房间。
元芮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关于花月楼的场景如数消散,元芮被迫到了许绩的家宅门前。
“薛家就是兰泽坊的天!谁敢违抗薛家的想法,后果就是死你知不知道!”
兰泽的上任主事苦口婆心相劝,眼前的许绩岿然不动。
“薛家说了,只要你不再去花月楼见那个小绾,他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择日成婚”
“他不是小绾”
“什么……?”
许绩跪了下去,但态度一点也不见软,他耿直又不容撼动的说道:“我喜欢他。他不是小绾。”
“你——!”老主事伸手要打,许绩仰着脸,一点不怕。
但他一个人,终究推翻不了整个薛府的统治,甚至,激起不出一点水花。
元芮兜兜转转,回到了许绩的尸体旁边。他随意的坐着,魂魄一尘不染,但身旁的许绩却狼狈非常。
他在想,是他这个本来肮脏的小绾真的值得爱,还是许绩只想逃离兰泽坊内薛府一手遮天的借口。
……势利熏心下,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的喜欢。
“你只是可怜我,为什么要说喜欢……你知道那会让你丢了性命吗……”
雨下,元芮躺在许绩的冷硬手臂上,安安静静的睡了一觉。
而在这时,模糊散尽,纪安的眼前也逐渐开始清明,头顶和脸上时不时地砸下来了几滴豆大的雨点,潮湿氤氲,空气中也散发出了泥土的清香。
兰泽坊下雨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既是夙隗墨倾着身为他挡雨的动作,重新找回操控四肢的感觉后,纪安挺了挺背脊,被夙隗墨揽着坐直了起来。
“下雨了!”
“下雨了——!”
“久逢甘霖,久逢甘霖啊!”
闷闷的声响自兰泽坊内传来,元芮在最后的最后,也不忘给许绩所曾憧憬过的兰泽坊留下印记。
纪安抬了抬手,用指尖将额头处元芮的魂魄抽了出来,妥善交给九幽保管。
他现在明白了,元芮所求,就是证明忠心赤诚的爱真的存在。
恍然旁观过的他人的经历犹如白驹过隙,但依旧有些伤神,纪安将脑袋埋进了夙隗墨的胸口处,鼻尖的酸涩感再一次像潮汐一样涌来,抵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