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之后,水银大师终于承认,他全理解不了眼前正发生的事情。
原本那个光管脸已经被自己逼入了苦战,全靠嵌入脊柱的节点刺激,他的身体才不至于垮掉。偏偏就在此时,爬上来一个狂笑不止的六足机器疯子,二话不说就冲着光管脸扑过去了,看样子,像是一点都没打算留活口。
而最荒唐的地方在于,一开始作为袭击者的自己,现在为了保住三途之门的线索,不得不站出来横在疯子和光管脸之间,一面挡下风车一样卷过来的铁臂狂攻,一面还要应付光管脸的背后偷袭。
“抱歉啊,”芦屋道满一面抄着手在水银大师身后游走,一面阴阳怪气地调侃,“我跟她在谁管事儿这一点上,一直有分歧。”三不五时,光管脸还会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小纸人为战场助助兴,那些东西虽然威胁不大,但真的非常讨厌。
不知不觉间,几个人打进了三十一楼后部一片幽暗空旷的区域。水银大师转头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形如巨钟的房间内,四壁是不知年代的古早青砖,透着废墟或者墓道里常见的阴腐气息,抬起头,遥遥可见一盏强光灯,从极高处悬下朽绫也似的白光,这个钟形室,似乎是把五层天花板全部打通了。
怪异还不止这些,寒冷潮湿的房间内看不见电缆,芯片,更没有霓虹灯管或者钢铁,这里简直像是隔离在赛博神社内部的一个无菌世界。水银大师正在疑惑,机器人忽然停下了攻击,“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它朝阴阳头大喊。后者随即平抬双臂,整个人倏然飞升,飘到了半空当中。
“丑正三刻!弟子芦屋道满前来参拜!”光管脸的话音犹如洪钟,在青砖古苔间回响不绝,与此同时,阴阳头背后的气旋中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形象,他手里也多出了一个枯黄色的破旧草人。
水银大师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他已经预感到不能放任这种怪异继续发展下去,一念及此,他整个人也腾空而起。
“医疗者带我走吧!这年头能飞的人怎么这么多?”大宫司嘀咕了一句。他知道阴阳头之所以能升空是因为三途之门在他身体里强行嵌入了反重力部件。但水银大师又靠的什么腾云驾雾呢?机器人搞不明白,只是隐约感觉到,那白发人身上的液态金属忽然间改变了自己的原子排列,开始与地磁发生反应了。
“亲爱的,看来只有我们,像鸭子一样扑棱不起来。”大宫司一面自怨自艾,一面用前爪勾住砖缝,艰难地爬上墙面。
另一边,半空中的水银大师的只要再上升十几米就可以把光管脸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你在搞什么花样?”他仰面朝上厉声喝问,然而头顶灯光太强烈了,晃得水银大师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勉强看到光团中那似有似无的黑影。
阴阳头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钉子和一把拳头大小的袖珍铁锤。“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和着悠扬诡谲的曲调,光管脸猛地把钉子敲入草人心脏部位。
一股剧痛袭向水银大师,痛感不是源于他的身体,而是来自他背后的液态金属,光管脸绕过他,直接伤害到了他水火不侵的武器。
“这……”白发人一个趔趄几乎要向下坠落。心中更是百思不解:“不是电磁感应,不是引力场,不是次声波,更没有物理上的接触,那个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无法言明的痛苦还在变本加厉,液态金属仿佛被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缠搅包覆,贴在主人背上动弹不得。水银大师脑中,有一千种种自相矛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每一种都让他难以呼吸。
“你算是一百年来,本寮遇到的最棘手的敌人了,几乎所有的物理攻击都对你无效,那么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抗住诅咒。”阴阳头说着,又钉入了一枚五寸钉。
水银大师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靠在壁上支撑身体,视线越来越模糊,上方的阴阳头在他眼中似乎笼罩了一层光晕,吟唱声犹如海浪一次次冲击着白发人的神经,如果不是他的意志足够坚定,液态金属可能早就涣散了。
“诅咒?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诅咒。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别想骗我,这是魔法!”水银大师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背靠青砖,在半空中艰难地稳住身形,他扬起严重烧伤的脸,犹如野兽一般朝高处的敌人咆哮,“熵烬,也算是阴阳术吗?”
“这是祖师爷传给初代阴阳师的。算是所有阴阳术的根基了。”说话间,阴阳头背后的模糊形象又暴涨了十多米,其中似乎隐隐有金光透出。
“好大的……排场啊!你的祖师爷……是不是是泽格大帝?”
“这个宇宙间拥有超神科技的并不只有泽格大帝,井底之蛙。”阴阳头冷笑一声,他背后的混沌渐渐明晰起来,一个宝相庄严的十丈金人破雾而出,犹如旭日东升,万道华彩把满堂青砖映得金碧辉煌。嘹亮的吟唱声响彻整个石室,仿佛有千百个童子正在齐声高歌。
电光火石之际,无数过往探寻中接触到的古代文明传说涌入脑中,水银大师瞬间领悟到眼前这副景象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发出:“这不可能!你只是神话!”之类的哀嚎,相反,白发人挤出一个扭曲至极的残忍笑容,就在下一刻,他整个人忽然一分为二,液态金属从领口飞掠而出,仿若一道瀑布,又如一条飞蛇,直扑阴阳头而去,与此同时,失去了支撑的身体则从半空疾坠而下。
攀爬到一半的大宫司伸长脖子,眼看水银大师像个麻袋一样从几十米高空跌到地面上,左手和左脚都以怪异的姿势扭到一边。显然,他牺牲了手脚,在落地一刻尽最大努力做了防护。“亲爱的……”机器人望着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白发人,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这家伙……比咱们俩加起来还要疯狂……”
高空中传来一声惨叫,阴阳头躲闪不及,左臂被银瀑锋利的边缘齐肩切下。伤口喷溅着血水与电火花从高空坠下,他背后的金人也随之遁入无形。
地上的水银大师缓缓转动血肉模糊的脸,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金人消散的地方:“大雷音寺……嘻嘻……竟然有传人,这个宇宙……嘻嘻……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阴阳头在跌落过程中很幸运地被大宫司一把拽住,后者腾出两条机械臂把他揽进自己怀里。
“多谢。”阴阳头虚弱地吐出两个字,他脸上的光管不仅暗淡了许多,而且还在闪烁不定,看上去像是电力快耗尽了。
“不用客气。”大宫司淡然回答说,接着,机器人的语气忽然变得阴狠入骨,“这回该轮到我报仇了。”下一秒阴阳头原本瘫软的身子猛地一阵痉挛,一条机械臂已经钻入了他的腹腔,“他们要我干掉入侵者,可没说要我不杀你。”
剧痛中的光管脸抄起小锤子猛地砸向机器人胸口,“砰”地一声,胸前储物格被砸开,骨灰坛从里面滚了出来,从十几米高落下摔个粉碎。
“不……”大宫司正要喊什么,液态金属已经从天而降,披头盖在了机器人的脸上,大宫司手一松,阴阳头脱手而落,掉在了距离水银大师两米开外的地方。液态金属跟大宫司的缠斗暂且不表,现在,全场主动权交给了地面上两个身受重伤的人,谁先站起来,谁就能结束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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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水银大师其人的全部了解,基本上都源于以下这些资料:一百五十份未归档卷宗,十份证人口供,九十份通缉令,以及两百份不署名的暗网悬赏……”
“……水银大师无疑是一个很老派的伶人,他不接受采访,不传绯闻,不经营社交账号,甚至都没有一张超速罚单。我们查不到他的本名,也查不出他的来历,不过你也明白,就像所有的伶人一样,他的过去无关紧要……”
“……同所有伶人一样,水银大师有着显而易见的共情障碍,他从不会让同情心与道德感影响到他的工作。但另一方面,他又极端自负地认为,自己跟其他伶人不同,这种自恋让他在组织内部处处树敌……”
“……水银大师的武器,众所周知,是藏在他衣袖里的液态金属。我们可以肯定那并不是真正的水银,而是某一类含铁合金,它的分子键能够传导某种类似神经递质的离子流,从而让它实现各种形态的无缝切换。有一点需要指出,这套武器并不是藏在水银大师的袖子里,我们通过一些透视技术看到了该武器的待机状态,它大约90公分长,略微弯曲,呈一支羽毛笔状,两侧各伸出十条分叉,以拥抱的姿势攀附在水银大师背部……”
“……这套武器与它的主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牵绊。水银大师曾经私下称它为’芭芭拉’,一位安插在伶人内部的暗线表示,水银大师有一个孪生妹妹就叫芭芭拉,因为某个不可抗力的原因,芭芭拉在十五岁那年被迫接受了某种改造手术,之后就没人见过她……”
“……几年之前,水银大师原本那无可挑剔的履历上开始出现不太光彩的开小差记录。他不像过去那样专注于目标,反而对早已失传的伶人科技越来越感兴趣。或许,水银大师把自己代入到了救世主的角色,想要通过挖掘科技挽救他那日益衰败的组织,又或许,他只是跟别的杀手一样,陷入了事业瓶颈期之中……”
“……到达阿卡姆之前,水银大师的上一站是极寒行星德普拉斯,他在那里夷平了一个自称契达斯族的土著部落,据说背后的指使人是’月海”的眷族’观星者’,你也知道,后者算是伶人半个台面上的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