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的办公大平层里,水银大师遇上了另一个人。
当时那个人手里端着刚热好的微波炉餐,与白发人撞个正着。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面对面陷入了无声的尴尬。六秒钟后,水银大师侧身闪出一条路,对方耸耸肩,走了过去。“谢谢,”他说,用的是水银大师的家乡话,“随便坐。”
白发人没有坐下,对方已经自顾自猫进了一个工作隔间,享受起他的微波炉餐。
那人约莫40多岁,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头发稀疏,挺着个中年穷人标志性的大肚腩。
“请原谅,我赶时间。”他埋着头狼吞虎咽,即使说话都不忘嚼两下嘴里的食物,“吃完饭我还有好几个BUG需要修改。”
“你是……”水银大师警惕地问。
“这里唯一一个程序员。”中年社畜头也不抬地回答,“工作永远忙不完。”
“你在加班?”水银大师有些迟疑,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实在太荒诞了。
“这里没有加班,因为这里没有下班。”社畜扒完最后几口饭,意犹未尽地用筷子拨了几下盒底的饭粒,“永远都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永远都有修不完的BUG,知道我在这里干了多久了吗?一万年!”
说到这,社畜俯身按下了脚边的机箱电源,电脑慢吞吞地启动运行,仿佛一辆即将报废的老爷车。趁这当口,社畜重重靠在了椅背上,疲惫地捏了两下鼻梁。然后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水银大师一眼:“哦,对了,我也是主程序的管理员,我叫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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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懒惰到海亚姆这个水平,家里来了稀客就不算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了,尤其那个客人还觍着脸问海亚姆大夫要茶点和毛巾,丝毫看不出主人的逐客意图。
“那么,你来这儿干什么?”大夫冷着脸问。
“随访调查。”灰发的瘦高个不耐烦地回答,进门以来,他对海亚姆的问话三句里能听漏两句,一双眼睛半秒都没有离开过大夫那台黑白电视,“我也喜欢这部剧,它的影集我买了好几套。”
“随访调查?调查什么?”海亚姆大夫恼火地端上茶点,都是些儿童零食店里能看到的廉价货色,他甚至都懒得替客人把包装拆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帝国时期我们可没少研究过你,墨菲斯托教授。”
魔鬼伸手指了指大夫:“你是第二站,之后我还要去见剩下那五个人,我第一个拜访的是’妒妇’,最近她可不好过……”
“我对其他的人没兴趣,说明你的来意。”海亚姆大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直接了当地截断了墨菲斯托的话题。
“看来你们的关系确实很差。”魔鬼遭到一顿抢白,但似乎并没有生气,“那么言归正传,你有你的社会实验,我也有我的,我的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关于你们,你们这七个人,在领受了青铜盒诅咒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海亚姆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僵立着,仿佛被一根绳子牢牢捆住。
“很惊讶?”魔鬼问。
“到也不是完全没法接受,早就有帝国学者提出,青铜盒是你们的阴谋。”
“首先,不是阴谋,我在盾牌座UY沉下那个盒子不是特别针对你们,只是结果依旧让我满意;其次,没有什么’我们’,是’我’,是我一手打造了原罪之盒,甚至包括了上面的青铜纹饰。”墨菲斯托纠正道,“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原罪既是折磨也是一种能力,我想看看你们跟它能撞出怎样的火花。”
说到这里,魔鬼嬉笑着迎上大夫愤怒的视线:“别那么气不过,你们中不是没有人从这个诅咒中解脱出来:你们曾经的的海军元帅早已克制住了自己的饥饿,至于河部长与芳芳侯爵,也分别找到方法跟自己的原罪和解,一个成了苦修女尼,另一个成了他们国家公认最随和的人。”墨菲斯托咧嘴一笑,表情像是主考官看着落榜的学生,“是你自己选择沉沦在原罪里,别否认,你爱死被懒惰支配的日子了。”
海亚姆深吸一口气,努力吞下这些血淋淋的言语,墨菲斯托所说恰恰是事实,这些海亚姆自己也知道,毕竟,魔鬼从不强迫别人。
“当然,我也可以替你杀了那三个人。”墨菲斯托狡黠地眨眨眼,“他们凭什么过得比你好,对不对?”
海亚姆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嫌恶:“这也算是交易吗?”
“干嘛分得这么清楚,也许这只是一份小小的调查问卷。”
大夫身子绷得更直了,显然,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自打跨过“三途之门”以来,长达一万年的岁月里,大夫从来没感觉时间过得像现在这么漫长。
“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的回答。但是,你只有一次机会。”靡非斯托漫不经心地说完,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了电视上。
汗水从大夫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他仿佛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嘀嗒声。虽然魔鬼说他不赶时间,但海亚姆很清楚,这个回答拖得越久,他只会越犹豫不定,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就在五秒钟之内。
四秒,他想到了旧帝国,想到了七个人的勾心斗角,仇恨纠葛。
三秒,他想到了流亡的苦难,想到了因为战争而不得不放弃的伟大事业。
三秒,他想到了难成大器的医疗者们,以及饱受懒惰折磨,每一天都在焦虑与内耗中虚度的自己。
两秒,他想到了未来,他哪里还有未来?他只有永无止尽的堕落,在自我囚禁中与原罪朝夕相对。
一秒,一秒了……该决断了。
海亚姆大夫摩挲着手中的拨浪鼓,缓缓抬起头,“如果,如果……你找到他们,麻烦你告诉他们……我过得还不错。”这句话刚脱口而出时,大夫的表情很艰难,但随后,他越说越轻松。海亚姆再次与魔鬼对视,他发现后者不再深不可测,那只是一个特别特别普通的人,大夫心里明白,他并不是看穿了墨菲斯托,他只是看穿了自己。
“这些年来,我恨的只有自己。”他咧开嘴笑了。在大夫的头脑里,他自己正向那个普通人伸出手。
“你选择和解?”墨菲斯托问。
“也许我只是懒到不愿意花心思去纠结了。”海亚姆说。
大夫话音未落,魔鬼已经“噌”地一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利索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随意扔出一张卡片,迈步朝门口走去:“往后如果你有什么烦恼需要找人倾诉,登这个社交帐号……”
“等一下,”海亚姆忽然叫住了墨菲斯托,他的语气表面上依然轻松,但内里却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寒冷,“我说帮我带话给他们,其实不是说他们六个。”大夫的表情如附冰霜,“有一个人,麻烦杀了他。”
“你是说总理大臣?我还以为你已经原谅了……”
海亚姆高声打断对方:“不要提他的名字,我也不会说他的名字。我只要求你,替我杀了’傲慢’,我原不原谅他与此无关,杀他,不是为了我,有很多很多笔血债,等着他去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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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死了。”
大平层中,水银大师不动声色地说。
手先生郑重点点头:“有一部分确实是这样。”然后他伸了一个懒腰,脊椎发出不堪使用的“咯咯”声,“你瞧,原本我打算试着夺取主程序控制权,但一小部分的我不同意我自己。我跟他打了一架,原本我几乎要赢了,直到海亚姆大夫赶过来,他们,呃,非常粗鲁地从我们两种选择了一个作为好人,很遗憾那个人不是我。”
“海亚姆没有杀了你?”
“哦,他以为他杀了。但是你知道,在这种地方,什么事都没有绝对……”
“……我活了下来,但不完全是以□□的形式。我被现实化接口转译,成为揉杂了生命的程序,还在他们重启主程序的时候成功拿到了管理员权限。”
“等等,我,我不明白。”水银大师狐疑地转头四顾,“你的意思是说,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这里是赛博空间?”
“打开你的思路,老兄。”手先生看上去有些恼火,“这里跟你熟悉的世界不一样,在这里,连接现实与虚拟不需要用到脑机接口。在这里,区隔现实与网络的可能是空间,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根本没有区隔!你可能在现实中走两步就进入虚拟世界,也可能下一秒又回到现实,也许这个过程中你根本感觉不到割裂,甚至在这里谈现不现实根本就没有意义,因为你!也不是!现实的!”手先生神经质地大笑一声:“哈!欢迎进入小精灵的国度!”
“那可真了不起。”水银大师嘲讽道。
“太了不起了,瞧瞧’小精灵’现在这个样子。”手先生苦笑地朝对方摊开手,“我的头发越来越少,视力也不行了,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别人,仅剩的乐趣就是一天三顿微波炉餐。”
“怎么会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