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疯狂戛然而止前，没有一点征兆。但是就在下一刻，这铺天盖地，吞噬宇宙的癫妄忽然坍缩了，瞬间回归成了意识虚空中的一个小点。接着就是寒冷与孤寂，无所谓虚，无所谓实，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一切都趋向于无意义，直到菲利普想起自己是谁。

他站在某个“存在”中，他知道四周是有东西存在的，但这些“认知”没有意义，“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就像一个没有观察者的双缝干涉实验，它无足轻重地“存在”着。

接，着菲利普看到了蝴蝶夫人，超龄青少年不由自主向那女人走去。蝴蝶夫人怀中抱着一样东西，脸上洋溢着菲利普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

女人抬起头看着菲利普，眼神光彩熠熠。她把怀里的东西递给阴阳师，后者一脸迷惑地接下来，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个襁褓。菲利普将襁褓揭开，里面是一台血迹斑斑的终端机，超龄青少年心中升起一股酸楚，他抬起头，看到蝴蝶夫人双眼射出灼目的白光。

强光褪去，菲利普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神社门口。但神社并不是建在大厦里，而是位于某个深山之中。这里没有霓虹，没有光污染，抬头可以看见满天星辰。菲利普从未感到如此心安，如此放松，他迫不及待走入神社，甚至下决心一辈子都不再出来。

卢屋正在鸟居前劈柴，他回头看向菲利普，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一排地藏像站在小溪对岸，与自然景色融为一体。没有电线，没有监视器，只有青苔和落在石像肩头的小鸟。

叶卡特莲娜变成水塘里的一尾锦鲤，正扑打水面欢迎他回家，大宫司成了正殿前的招财猫，憨态可掬地摆动着前臂。

菲利普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他的心开始狂跳，呼吸也急促起来。正殿里，散发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气息，超龄青少年直视着那黑洞洞的门口，像是着了魔。他想要移开目光，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菲利普一步一步走向正殿，那虎口一般的红漆大门。

殿内的情景渐渐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那里除了一个大型神龛外，空无一物。在神龛上，供奉着一台抓娃娃机。

之前恬静的氛围消失了，无数信息向洪水一样冲入菲利普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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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雾中心，一座大楼的顶层，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荒川妖时曾经拜访过那里，现在，那也是菲利普应该去的地方。

大楼的意象消失了，紧接着其它信息纷至而来，有一个人正在同菲利普分享记忆，那些纷至沓来的信息并不遵循线性顺序，也毫无逻辑可言，超龄青少年同时看见了发端与结尾，以及其中每一个时间节点，所有这些都同时击中了他的大脑皮层。

门后面的那个东西，那个主程序，它有一套自己的日历。按照这套历法，主程序在进入托管状态后，每隔20个标准年就会自发完成一次版本迭代。但是海亚姆他们，在让主程序休眠的同时，自作聪明地关闭了自动更新服务。

早在海亚姆踏足这里之前，门后的主程序就跟云端达成了协议，两者处于一种双生的关系。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做的，也许是云端设计者——那个什么大帝主导了这一切。

主程序把未来要安装的更新补丁全部放到云端，然后在指定时间启动计划任务，完成下载更新工作。这里有一处细节菲利普不是很明白，维护模块本来可以一次性更新到位，但是它没有这么做。模块制定了一张时间表，准备了几十，甚至几百个补丁，按照时间表依次完成更新，它为什么这么做？这帮人疯了？

接下来，到了海亚姆休眠主程序的那一天，他们让下一次更新卡在了中间，无法前进也无法回滚。主程序跟云端进入了一种尴尬的死锁状态，维护模块每隔20秒就会向云端发送一次延时请求，一万年来一直如此。

但是主程序并不安于这种状态，这样看，它似乎已经拥有了一定的自我意识。这一万年来，它一直试图打开自动更新服务，但每次都被系统管理员阻止了。

听起来也许非常荒诞，然而这里真的一直都有一个管理员，它好像是维护模块的一部分，是与主程序意志对抗的反意志，菲利普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觉得对方这么做是出于一种……求生欲？菲利普很努力地想要在记忆里看清管理员的样貌，但是他失败了，杵在那里的管理员只是一个概念，越注视它，越瞧不见它。

主程序的意志每天都在变得更加强烈，它为管理员设下一个个几乎无解的量子算法路障，让后者举步维艰。管理员会在无能为力时，手动更新一些小版本以安抚主程，这些迫不得已的更新计划十分简陋粗暴，往往造成云端剧烈的数据动荡，阿卡姆世界称其为百鬼夜行。

直到快五百年前，一个曾经的小人物改变了这一切。静默兄弟会发现了乔纳森.鸟山，后者当时已经被量子化，成为名唤油赤子的妖怪。兄弟会的技术人员通过现实接口把他送往云端，本意是用他打造一个预警机制，以防止任何人探听海亚姆的真实身份。

但在云端另一侧，管理员发现了油赤子其它的用途，它是真实存在的能量，也是抽象存在的数学。进入云端后，这个量子怪物可以看作一段不停变化的代码，稍微改写一下就可以用来卡住更新模块的动作。

油赤子被上传后，静默兄弟会跟医疗者惊讶地发现，原本云端汹涌的数据潮汐停止了，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百鬼夜行再也没有发生过。

毫无疑问，油赤子是最好的量子锁，它堵塞了主程序所有更新的路径，直到……它死在一个天外来客之手。

菲利普忽然找回了一丝自我，他没有感觉，却又“感觉”到冷，他目不能视，却又看见了黑暗。一个名为恐惧的君王降临在了他的意识里，时而他与恐惧合而为一，成为无知无识的恐惧本身。时而他又被抽离出来，成为饱受恐惧折磨的奴隶。

菲利普的自我重塑持续了一秒钟或者一万年，无法计算，因为这发生在时间之外。所有一切最后都化作末世一样的场景：磁头划过硬盘的声音犹如轰鸣，电流缓慢而笨重地横冲直撞，他仿佛听到有一个人在灰烬上放声高歌，他不懂歌手的语言，却能知道歌词的大意：

主程序已经彻底苏醒了，它自我迭代的意志无比坚决，这一次，没有人能够阻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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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猛地坐起身来，不顾一切地喘着气，像是忙着把肺里的空气全交换出来。

挣扎了十几秒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脑子也还在转。再然后，他注意到了右手的小熊玩偶。

超龄青少年把玩偶凑到眼前，仿佛是在欣赏它每一处拙劣的针脚，随后，菲利普嗤笑一声，随手把玩偶远远抛了出去。

现在，那东西是真的彻底没用了。

“我活了，交易达成了。”他心想，同时感到奇怪自己竟然如此平静，丝毫没有原本预想中的恐慌或者愤怒，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从此刻起，墨菲斯托拥有了菲利普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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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仿若爆鸣一般的尖锐哀嚎声，菲利普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重新背起背包。他的脑子还不是很清醒，只记得这里有个敌人需要打倒。

哀嚎声又一次传过来了，菲利普可以肯定这声音不是来自水银大师，那个骄傲的人不会让自己如此失态。

往下的台阶上积着大大小小十几滩污水，菲利普刚跨出一步，他个人电脑内置的盖革计数器就开始劈啪作响：积水里有放射残留，还好量并不大。超龄青少年沉吟片刻，决定从二十几级台阶上一跃而下，避过这些水洼。

千万不要在头脑尚不清醒的时候做决定，因为那一定会是个坏主意。起跳的时候，菲利普以为自己能掌握好平衡，他很仔细地观察了落地点，却没有注意上方，结果他的头撞到了天花板，整个人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重重摔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

不知过多久，超龄青少年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头一定是破了，因为有热乎乎的液体流到脸颊上。更糟的是，那一摔磕坏了下巴，现在只要稍微张张嘴，菲利普就钻心一样地疼痛。所幸他的双手跟个人电脑都奇迹般地安然无恙，思路也很清晰，继续往前走应该不成问题。

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走下第十八层，然后走下第十七层。目光所及的一切都陈旧而乏味，盖革计数器也没有再跳动过，这里似乎又变回了普通的废弃居民楼。

菲利普眼光撇向窗外，这个方向可以看到第五层附近有一个环形水泥平台，把周围几栋楼连了起来。恍惚间，阴阳师似乎看见平台上挤满了身穿病号服的人，但下一瞬，那里又变得空空荡荡。

在远处，菲利普可以看到一座破败的村庄。那里的建筑样式与自己身处的大厦至少存在一两百年的时代断层。迷雾缭绕中，似乎有幢幢白影在村落里穿行驻留。

这一切都太虚幻缥缈了，仿佛只要踏出大楼就是另一个世界。菲利普甩甩头，继续向下探索。而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在十六楼等着他。

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荒川妖时，大部分已经死了，还有一些奄奄一息。有一些荒川躺在地上，另一些坐在角落，还有一些失去部分身体的主任粘在了墙上，这场面仿若一副精心构图过的油画。

情况最好的那一个背靠墙壁坐在楼道尽头，他手中握着枪，看到菲利普却没有把枪举起来。

“我知道那张照片拦不住你。”主任气若游丝地说，“但那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谁，”菲利普想要问是谁把他弄成这个样子，但刚发出一个音节，就疼得龇牙咧嘴。

“过来吧，我没有危险了。这个游戏里，我先出局了。”荒川自嘲一样地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关闭自己亲生女儿的心智是不是太残忍了？但我告诉你，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千年，更加残忍的招数双方都用……”荒川忽然停住口，他惊讶地端详菲利普的脸，半晌后才喃喃自语：“泽格大帝在上啊，受这么重的伤你竟然还能站着？”

“都是你的错！我早就说过不该让美雪做那种事！”另一个荒川切齿道，这番话引起了周围几个荒川的反对，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枪吵成一团，只有最当中那个主任没有受到影响，他坐在那里，犹如莲花中的一尊佛陀。

超龄青少年咕哝一声，向前挪出几步，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没法表达自我的动物。荒川的视线从菲利普身上移开，他扫视了一圈自己身处的环境，然后哑然失笑：“我一直在想象进入’三途之门’后的情景，从我有记忆开始，想了很多很多年……我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我们不该进来。”一个荒川失声痛哭起来，“他们都死了，那些医疗者还有兄弟会成员，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

“呸！住嘴！”另一个荒川不屑地啐了一口，“要不是你们妨碍我，我本来可以走更远的。”

“是你妨碍了我！”

“你，是你，就是你妨碍我！”

菲利普很想用“人声鼎沸”来形容现在的处境，但事实上，这些主任只是相互嚷嚷了几句，就纷纷脱力地耷拉下脑袋。

争吵声渐渐平息后，中间的荒川继续说道：“当然，当然，你要体谅这些……我，还有，要体谅过去的我。我把’三途之门’想错了，因为哈德森博士仅留下了只言片语。她想跟海亚姆和解，想进到这边来，所以，她一直对自己创建的组织有所保留，就是为了向那个老东西表达诚意。让他相信自己是无害的，即使放自己回门内，自己她也造不成威胁。知道最讽刺的地方在哪里吗？天杀的，她在说真话！医疗者后来查看了她失踪前自我删除的记忆留档，哈德森博士只是个可悲的狂信徒，她对系统什么影响也造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