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尊重点，海亚姆大夫是我们的老师！”一个荒川警告说。

“哦，是吗？你动手杀他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有尊重过他。”另一个主任讥笑道，接着又是一轮新的争执，在唇枪舌剑的包围下，菲利普只觉得越来越烦躁。有什么地方不对，哈德森博士，她怎么可能造不成影响？她手里有admin权限啊！超龄青少年张开嘴想要发问，但旋即又痛苦地把嘴闭上。

中间的荒川努力提高音量以盖过其他人：“对，博士失踪了，就在她确诊恶化后不久。那个女人一个招呼都没打，就像从这颗星球上蒸发了一样。所有的人都相信海亚姆放她回了’三途之门’，因为她命不久矣。但海亚姆，那个老混蛋一直在装聋作哑，从他嘴里套不出一句实话。组织一直都知道这扇门的大致位置，但什么都找不到，我们在门前打转了一万年，一万年！”

“管……权……”菲利普努力挤出两个字，但声音太小，完全淹没在十几张嘴的交锋里。

中间的荒川用枪口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曾经问过墨菲斯托，’三途之门’后面有什么，他说，我需要无数次地直面自我。”荒川瞥了一眼满地的自己，“我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主任重重叹了一口气，“信不信由你，我早就想到他不怀好意了，但是我没法拒绝他，我太想看看这个地方。跟魔鬼耍心机，就是这个结果。他亲自改造了我的身体，让我可以进来，代价是我替他执行’城市股东’的社会实验，交易的明面条款就是这些，当时我跟他反复确认过交易细节，我觉得他不可能骗到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菲利普想要发问，但他识趣地没有开口。周围的荒川也渐渐不再说话，转而用一种近乎讥讽的眼神望着超龄青少年。

“但这怎么可能呢？那些上位文明有一亿种方法玩弄你于股掌之上。我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改造我的身体，因为那些科技就算他说了我也听不懂。但漏洞就在这里，他在我身体上动了手脚，把他自己也带进来了。”

忽然之间这里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荒川都面若寒霜地直视着菲利普。这仿佛是一场审判，但判官却并不是这些将死的人，他们只是工具，只是审判者意志的传声筒。

“……19楼是我为你准备的，但我是服从他的意志。他知道你能从那台老式终端里挺过来，也知道你会向他求救。他要我告诉你，他对我其实没有多大兴趣。他想知道，你玩得开不开心。”

竟然是这样！一股无名怒火窜上了菲利普脑门，自己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少是被那个魔鬼操纵的？是不是神社的毁灭也在他计划之中？菲利普想要咆哮，但他张不开嘴，他只能扭曲五官，喉咙里发出动物一样的“唔唔”声。

“我看到的够多了，对我来说，这个天杀的地方一点都不值得我为它付出一生。接下来是你跟那个白头发的事了，这场游戏，我退出。”荒川说着，缓缓倒转枪口。

“你不能死！你要告诉我管理员权限在不在你手里！”菲利普心中尖叫着，但他不敢上前，因为其余的荒川都已经对阴阳师举起了手中的枪，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主任，三三两两地把枪口倒转，对准了自己。

“砰！”“砰！”随着此起彼伏的枪声，荒川们纷纷倒毙，但依旧有一些枪口对着菲利普。超龄青少年僵立在原地，双眼飞快地来回扫视，他想要抓住最后一个自杀的荒川。然而枪口太多了，他根本看不过来。

短短三四秒钟后，菲利普面前就只剩下了一堆尸体。

超龄青少年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他忽然也能理解一点到墨菲斯托的幽默感了。荒川妖时已死，严格意义上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结束，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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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银大师说不清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他坚信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刚才只是双眼失焦了几秒钟，他没有感觉自己移动过，连一点加速度都没有感觉到。他也肯定没有经过传送，迁越时那种皮肤过电的感觉他是最熟悉的。

但是他已经离开了那些废弃高楼，现在，他身处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大平层办公室中，倦怠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洒下，填满这片空间稍显捉襟见肘。所有的窗户都封死了，向外只能看见漆黑一片。

那个送他过来的黑影还是站在白发人面前，两者相隔十多米，水银大师能从心里看到对方正朝着自己微笑。

“这是哪儿？”他迟疑地问。

“你旅途的终点。”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回答。

“为什么送我到这儿？”

“完成你最后的任务。”

“你是……谁？”

那张他心中的脸笑容更深了：“墨菲斯托，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

“当然，”水银大师高昂起头，整个身体都绷直了：“我早就该想到，你还没走。”

“别误会，我不打算染指门后的东西。不是说我做不到，而是我没那个耐性，我来这里是为了看看当初的实验成果。”

“实验？”

黑影双手插兜，向前跨出几步，几乎是一瞬间，他有了色彩，有了轮廓以及质感，仿佛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瞧，是我在盾牌座UY里埋入了那个盒子，就是大帝的……那个什么，呃，’伏尔甘计划’。”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瘦高个子开口说的话代替了水银大师心中的声音。白发人原以为他的语调会特别优雅，充满古典气质，亦或透着无法琢磨的邪恶。然而他的猜测全错了，墨菲斯托的谈吐就像是一个小有成就的二手车商人，诙谐而又精明。他的声音稍微有些尖细，但还是在正常的范围内，他说的是水银大师的母语，里面还夹杂了一些让人安心的外乡口音。

墨菲斯托与水银大师擦身而过，友善地拍拍后者的肩膀：“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玩得开心。”

“我们还能再见吗。”白发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魔鬼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有遇上主动要求再见面的人了。墨菲斯托稍稍抬起一边眉毛：“据我所知你可不是那么喜欢社交。”

“以前，是这样。”水银大师无意识地挥动双手，努力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这些年来，我所有的心思，全放在追寻古代伶人上，我以为那会是我毕生的，毕生的……圣杯。但现在，看到你之后，一切都没意义了，我现在才明白宇宙有那么大，伶人的科技也不过是其中沧海一粟。”

水银大师有些着急，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组织起清晰的语言，甚至他自己的思路也是一片混沌。刚才的冲击太强烈了，他的大部分脑子依然拒绝思考，然而他明白，眼前是他必须抓紧的一次机会，什么样的机会？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必须抓紧，他一生中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确定。

“墨菲斯托教授，你，你让我脱胎换骨了。我现在眼前有无数未来，每一个都是不亚于古代伶人的伟业。我看见了这些目标，但我没有看到通过去的路，我不知道怎么走向它们，但是，你一定知道，对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会告诉我，你那里有没有给我准备一份合同？”

墨菲斯托沉默地摇摇头，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白发人抓耳挠腮。

“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死！我不知道！对我说两句话，随便什么话！一定有一个办法让你跟我说话！可我不知道！”

水银大师手足无措地念叨着，仿佛随时会跪下来抱住魔鬼的大腿。墨菲斯托被逗笑了，但紧接着，他忽然收敛起笑容，露出无比冷酷的神情。

“我会考虑的。”那声音仿佛自冥府淌出的泉水，不香，不臭，不冷，不热，只有让人作呕的“无”。

水银大师脸上泛起无法抑制的欣喜之色，他正要开口发问，但是下一刻，墨菲斯托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声音或者气流扰动，一切都那么平和，甚至让人怀疑刚才他是否真的在这儿。

但白发人心里清楚，他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他的耳边还残留着魔鬼走时那最后一句话：“我会考虑的，如果，你能从这里活着离开。”

水银大师的视线继而落在了墨菲斯托原本所站之处，那里只是办公室里平平无奇的一条过道。与魔鬼降临之前相比，那里只多出了一样东西，此时，那东西正坐在办公桌的边缘，朝四周散发着微不足道的违和感。

那是一个小熊玩偶，玩偶手中夹着一张写着号码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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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叫，听到了请回答。”菲利普的耳边传来海亚姆的声音，“我这里看到荒川所有的时间线都截断了，他是不是死了？你们拿到管理员权限了吗？”

菲利普盯着一地死尸，很认真地思索如何用几个简单音节把眼下的情况通报出去。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放弃了，事实上，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听到了吗？你们是不是在躲着我？”海亚姆的语调依旧懒散，但阴阳师已经警觉到对方的耐心正在消失。

“荒川已经死了！”超龄青少年努力喊出这句话，但脱口而出的只有杂乱无章的“呜呜”声。

“他这里没有权限，把我送回去！”这些话语变成更多的“呜呜”声。菲利普沮丧到了极点，他原以为只要强忍住疼痛，还是可以说话的，但现在他发现，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下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得说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幽默。”海亚姆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原以为你会更关心你的世界。”

“该死！”菲利普心中骂道。他当然不担心“懒惰”会劳动身子亲自过来，但是对方可掌握着无数个自己跟白发人，他只需要再派出两个人就行。

“别冲动！”他喊了一声，自己都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海亚姆发出几声恶毒的诅咒，但菲利普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窗外，环形平台还是横亘在五楼，一个危险的计划浮现在阴阳师脑子里。

现在，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十一层楼，来到环形平台上，然后循着平台找到他回忆里的那栋高楼，继而找到荒川去过的那个房间。之后要干什么，菲利普完全没有头绪，但他的回忆告诉他，海亚姆的力量无法触及那个房间。也许，进房间后，他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