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地下室去找，找半天都没找着，他还开了办公间的门，往里瞅一眼，还是没有莫生嗔的影子。

“人呢？”他疑惑地走出了地下室里，又在古玩店里找来找去。店里摆了太多架子，必须得绕过它们，免得打碎了那些瓶瓶罐罐的，所以这么找起来还比地下室更麻烦，地下室好歹空旷。

但这么迂回曲折的，居然还真让他找着影子了。莫生嗔正站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副挂在墙上的画卷。

“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啊！”岑奕大喊一声。

莫生嗔这才转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有什么表示。

岑奕的脸唰地一下黑了，心里不舒服，还夹杂着点失望，觉得莫生嗔这反应太冷淡了，不该是这种反应，怎么能这么冷淡呢。

可是转念一想，莫生嗔这种性格还能做出什么反应呢，难道像影视剧演的那样，回头一笑，说：“你来啦。”

或者蹦蹦哒哒地冲他跑过来，叽里呱啦说一大堆话？

怎么着都不对吧，怎么着都不符合祂的性格吧。好像想来想去，只有原本的这种冷漠反应最符合祂的性格。

其实岑奕自己也说不上来想要的是哪种反应，他说不出个具体的，反正就是不想看到这么冷淡的态度。他也知道莫生嗔就是那种冷面的样子，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可是他心里就是别扭，就是不舒服。

“你一直待在这？”岑奕走过去，声音闷闷的，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毕竟那么僵着也没用，莫生嗔又没真的做错什么。

莫生嗔点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要待在这？里面发生的东西你都错过了，”岑奕嘟囔，嘟囔着突然想起来什么，话音里立刻带着明显的酸味，“你不是最在乎小苏了吗，还不进去帮她骂人，她被骂得可惨了。”

莫生嗔那平静的面色居然透露出了一股无奈，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画，“看到一幅画，很有意思。”

岑奕更加不满了，感觉莫生嗔又没给出他想要的反应。不过他还是顺着莫生嗔的目光看过去了，他倒是要看看这画怎么个有意思法。

这画是竖挂着的，约莫三尺来长，一尺半宽，绢本有点泛黄，边角还貌似有虫蛀过的痕迹，挺老旧，倒像是真货，不是高仿。

画上画得的确挺有意思的，貌似是处刑画面，幽室和刑台摆在中间，一人仰躺其上，还有一个刽子手拿刀站着。幽室外还站着一个人，隐匿在黑暗里，身形不清，唯有眼神锐利，散发出浓浓的恨意。

整幅画的调子都是暗的，说不出的压抑，不过那个仰躺着的人脸上有一处稍亮的地方，眼角处，应该是泪光。

岑奕的艺术感知力差得很，也看不出个什么，就去看左右两边题的小字。

右侧题的是：

庞涓与孙膑，同出鬼谷子门下，学兵法，相友善。

涓先仕魏，为将军。后膑至，涓恐其贤于己，嫉之。乃阴使告膑通齐，魏王怒，刖其足，复黥其面。欲令终身废弃，不得用也。

膑佯狂为奴，卧猪圈，食粪秽，以自晦。齐使至魏，载与俱归。

后涓为魏将伐韩，齐以膑为军师，救韩。膑用减灶计，诱涓至马陵。道狭，树白而书曰：“庞涓死于此树下。”涓夜至，举火观书，未毕，万弩俱发。涓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

这下岑奕看懂了，原来讲的是庞涓与孙膑的故事。

左侧还有字，写：

世人皆谓：此仇必报。

画者独问：设有人告之曰——“十年之后，马陵道狭，万弩齐发，君亲逐涓于死地。涓临刎，骂曰‘遂成竖子之名’。然后君归齐，位至上卿，兵法传世。然君终不能起，面黥亦终不灭。”

膑何以对？

必曰：报。

又问：“报之而两败俱伤，君与涓俱不得善终，何如？”

膑默然。

画者曰：此默然处，便是另一番天地。

岑奕看到这，不禁冷嗤一声，说写这些字的真是傻逼。难道不该报仇？奇耻大辱难道不报仇？这画画的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想让孙膑原谅，原谅个鸡毛原谅。

画卷底部还有判词和落款，判词是：“同门同师不同心，一刖一死一沉沦。”

落款为：

“某年月日，观史至此，掩卷喟然。

不图马陵，独写此夜。

盖知此箭，本可不发。

观者见其目中之泪，当知非为痛也，在一念之间耳。

——画者识

岑奕都要爆炸了，本来看文言文就看不懂，这会更是冲着画卷破口大骂：“屁你他妈的东西，那么大度，你也遇到一个庞涓算了！”

骂的是画师，骂的是这个画师不是亲身经历的人，反倒在这替孙膑做起了主。

莫生嗔转过来，看着他，不知是个什么眼神，总之看得颇为认真，说：“你现在自然是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