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倚宿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人生，似乎没有任何一天比今天还差了。就算是考差了，搞砸了事情，被老师家长骂了，也没有比今天更差的时候了。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挨骂或者被打几顿，也不想过像今天一样的生活。
上早自习的时候，也许是她的脸色太差了，肖老师过来问了她好几次，问她需不需要请假，要不要去看医生。她说不用，没关系，她没事，但肖老师明显不信，眼神始终时刻在她身上飘忽，盯得她一刻也不敢松懈下来，浑身紧绷。
就这么紧张了一个早自习，好不容易下课了，她实在太累了，虽然睡不着，但趴着休息会也是好事。
结果刚躺下去没两分钟，监控里的肖老师就喊她，问她怎么了。一瞬间整个教室的人都抬起了头，纷纷看向她，她只能疯狂摆手说没事，然后就强撑着头看书，时不时动两下，表示自己还活着，没事。
一开始她是不舒服，不想被这样盯着，任何人盯着她她都不舒服，更何况现在这这盯法就想把她当成icu里快不行的患者一样。
但转念一想，肖老师也是因为担心她，上早自习一直注意她也就算了，下课了回办公室还在看监控。她这么几天添了不少麻烦，肖老师不仅工作忙，还要处处留意她……唉，她除了给别人添麻烦还能有什么，刚才肖老师一喊她，本来其他同学都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一下子全被她吵醒了，大家都需要休息的……
她越想越难受，书是更看不进去了，单词一个没记住。
早上的课全是理科，两节物理两节数学，还有一节是化学。
上物理的时候，老师发了卷子让大家做，而且还特意说了一句不懂的就举手，他过来讲。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句话像是对她说的一样，因为物理老师看的是她这个方向，以前物理老师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会不会是肖老师跟他说了点什么？
起初她只是猜想，后来就直接确定了。因为她没有举手，全程都低着头，结果物理老师还是晃悠晃悠过来给她讲题，讲完一道又在教室里溜达一圈，给别人讲完又回到她身边来给她讲。
数学老师也一样，两节课讲卷子，拿的是李倚宿的卷子，讲的全都是她不会的做错的。
如此几节课下来，李倚宿痴呆地坐着，心里百感交集，最多的就是愧疚。两个老师这么照顾她，比平时讲得仔细了好几倍，但现在她看着这些卷子，仍然是云里雾里，能回忆起的东西少得可怜。
今天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整个人都是飘在空气里的一样，一阵阵地发虚，白白辜负了老师的好意。
她无法想象肖老师在背后付出了多少，昨天下午肖老师才知道她抑郁症的事，今天早上这些老师就来特意关照她了，一晚上的时间，为她打点了这么多，操心了这么多。
她何德何能……拿不出对得起老师的成绩，也做不了什么有用的，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中午吃完饭后她就在教室里午休，本来可以在寝室午休的，因为她已经把东西搬进去了，但她还没和室友见过面，实在不敢贸然进去。
午休本来是恢复精力的，但是她这么一睡非但没恢复，反而更差劲了，因为她连续不断地做梦，全都是昨晚的场景，那只手就死死箍着她想跑跑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一个午休下来，她的全部精力都被榨干了，梦里那种无力感虚脱感一直延续到现实里，现在她整个人冷汗涔涔，久久不能从这种状态里回过神。
像聋了瞎了一样，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就这么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上课铃打响了她都不知道，直到来上课的car老师轻拍了她一下，她才骤然从这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里抽出来。
原来是英语课。
她赶紧把英语书掏出来，掏出来之后才意识到现在要听写了，应该拿的是本子，然后又变重新拿本子，动作有一股莫名的焦灼，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car老师全程担忧地看着她，念一个单词就要瞟她一眼，生怕她出事。
好在李倚宿除了反应慢点、呆滞、单词不会写之外就没有大毛病了。
到了高三，已经没有新知识可学了，每天都是不断地做卷子考卷子，然后又讲卷子，连文科类的英语也是这样，大家都埋头做卷子。
李倚宿盯着卷子，长时间地放空，阅读题密密麻麻地全是字，每个单词她几乎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她现在却看不懂，看得颇为费劲，甚至忘记自己在阅读哪一行，翻来覆去地阅读同一段。
她这种糟糕的状态被car老师尽收眼底，car老师的眼神不禁开始变得忧愁，不只是李倚宿，很多学生也和她一样无精打采的，每天枯坐在教室里，效率低得很，就像岑奕说的那样，不是抑郁症的学生少，而是去医院检查的人少。
car唉声叹气，不知道怎么办才能改变现状。她在教室里走过来走过去，感慨地说：“唉娃儿们呐，心里头有啥子就一定要说出来啊，管他啥子的你们就发泄出来，不要搞成……不要把自己搞坏了。”
李倚宿知道car老师想说不要搞成抑郁症了。
也是，现在她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大家一听到她有抑郁症，就会四散跑开，然后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久即将离世的人一样，同时还要警戒别人千万不要搞成她这样。
肖老师是说了什么才让这些老师多多照顾她的？其实这根本不用想，只需要说这学生有抑郁症，这些老师立刻就会变得温声细语无微不至。
这些做法李倚宿都能理解的，不管是规劝还是特意的关心照顾，她都能理解。可是她不能接受，心里始终堵着，不舒服，大家都想关照病人，可是病人压根不想被关照。
哪个病人想生病呢？有时候病人都意识不到自己在生病，如果她不去医院，一切就能和平常一样，不用面对这些关切的眼神，不用承受这些特殊对待，她就不是所谓的病人了。
car老师感慨完了，走到李倚宿旁边给她讲题，给她一句一句翻译，把考到的知识点语法都给她一处处标出来。
算了，李倚宿心想，都是好意，都想帮助她的，是她自己心态没放好，实力也跟不上，每个老师都在尽己所能地帮助她，是她自己没用，接不住这些，听也听不懂记也记不住，浪费了老师的精力。
英语课上完之后，她本来想趴着休息一下，实在是太累了，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赶紧背课文，下节是蛇姐的课。她想休息的心瞬间烟消云散，一股强烈的紧张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因为她课文还没背好，甚至第一段都没背完。肖老师是个非常严厉认真的人，尤其是在学习和工作上，她要你默写，不管课文多长多难背，你都一个字不能错，如果没默写成功她就跟你死磕到底，绝不会像别的老师一样时间一长就算了。
肖老师要教两个班，还是他们这个班的班主任，这么忙了还帮她这么多，对她这么好，担心她照顾她，结果她居然连课文都没背下来。对不起其他老师也就算了，她怎么能对不起肖老师？
她捂住耳朵赶紧背，使出吃奶的劲背，一整天萎靡的精力在此刻全部爆发，终于，在肖老师抵达教室那时，她成功背好了前两段，正好今天也是默写前两段。
但肖老师突然改变了口风，说今天默写两段估计困难，改成默写一段。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想而知背《滕王阁序》痛苦的可不止是李倚宿。
李倚宿这时候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只默写一段，她第一段背得最熟，大概率能过。但也许是因为经历了一天的特殊对待的原因，现在她看什么都感觉跟自己有关，明明清楚这事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该不会是因为她肖老师才临时变卦吧？
怎么可能呢，她努力屏蔽这些想法，专注手里的笔，专注默写。整个班都安静下来，只听得到笔沙沙地划在纸上的声音。
十分钟过去，大部分人基本都写完了，只剩十几个还在奋笔疾书，其中就包括李倚宿，李倚宿就差最后几句想不起来，死活想不起来，这就是瞬时记忆的坏处，当时记得很熟，过几分钟就全忘干净了。
她不禁开始心慌，因为周围的人全都写完了，就剩她了。肖老师以为所有人都写完了，便让组长收本子，组长从后往前收，一路顺畅，最后停在了满头大汗的李倚宿面前。
李倚宿还是想不起来那一句是什么，想破头了也想不出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她感受到了往她身上投来的目光。她心里催促道：快点快点，但是手上却迟迟下不了笔，甚至因为出汗连笔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