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组长都收完了，只剩她这边了，李倚宿顿时有点气馁，不想再坚持了，真的写不出来，如果再拖着的话肖老师就看见了，她怎么样都不想被肖老师看见，就算她默写过不了但也不想现在就让肖老师发现，哪怕晚一点发现都好。

所以她就交本子了，别无办法，交完正准备合上笔盖，突然感受到一股非常强烈的视线，一抬头，是肖老师在看她。

李倚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完蛋了。那眼神她没看清楚，只是大概扫了一眼，但她知道，那眼神肯定是对她失望了，肯定是无奈了，肯定在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好吗？

她好像被这个眼神夺去了所有气力一样，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碰到桌子。她羞愧交加，想起从早上开始老师们的特意照顾老师们的关心，再想起肖老师在背后忙碌的身影，更加觉得无地自容。

肖老师把总结的古文知识点誊在黑板上，让学生照着这些背，明天听写，然后就开始坐在讲台上批改默写本。

李倚宿就坐在讲台边，她知道肖老师有个习惯，如果这种作业或者默写大家完成得很差，她批改的时候声音就会特别大，笔尖会把纸划破。但今天，很明显大家完成得都很好，肖老师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

直到改到某一本的时候，肖老师骤然放慢了速度，在本子上圈圈点点，最后还叹了一口气。

李倚宿在一旁心脏狂跳，心想这不会是她的本子吧。结果这真的是她的本子，肖老师默不作声地把本子递给她，她看见一个一个红圈，把她的错字圈出来，底下写着“重新过关”四个字。

这鲜艳的红色好似扇了李倚宿几个巴掌似的，李倚宿面红耳赤，整个人都要垂到地底，不敢抬头不敢往上看，怕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肖老师失望且无奈的脸。

今天一天格外漫长，尤其是这节课，李倚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这节课。

晚饭时间她一个人坐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淌，顺着脸颊流淌到脖子里，脸上的皮肤被刺得生疼。

她处在煎熬之中，处在羞愧和悔恨之中。如果她没有去医院，如果她没有抑郁症，老师就不会为她做这么多了，就不会照顾她关心她，一切都能正常。她更悔恨自己没有出息，浪费了所有老师的心血，让别人对她失望，对她恨铁不成钢，她好像永远都是没用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只会添麻烦的人……

默默地流泪，连擦也不敢擦，不想被看出来，不想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了。

晚自习依然是那样，讲练习册的题，化学老师也拿起了她的练习册，每道题都讲得很精准。看来肖老师几乎给每个老师都说过了，每个老师都或多或少地在照顾她。

李倚宿心累极了，甚至连愧疚也产生不了了，麻木地坐着，长时间的神游，发呆。脑子里不停地想：她真的有抑郁症吗？只是因为一个抑郁症，她的生活就变得这么不真实吗？

她一直想着，连下课都不知道，上课了也不知道，直到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大吼一声，说现在是生物课，把化学书拿下去。

在吼她，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是生物课。

李倚宿这才去拿书，动作很慢，一阵一阵地发懵，一是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生物课了，二是没见过这个生物老师，不是他们本班的。

这个刚刚吼她的生物老师，正是昨天跟岑奕在办公室吵起来的那个男的。本班的生物老师有事，请他代课。

要讲卷子，这位男老师自己没带，瞄准了李倚宿之后，一把将她的卷子拽了过去，拿着她的卷子讲。

李倚宿惊了一下，隐隐感觉这动作很粗鲁，不知道是这老师太急了还是什么，她就是感觉这老师不太喜欢她的样子，即便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这老师按顺序讲选择题，讲了几个之后，眼神一瞟瞟到了最后一个大题，顿时冷笑一声，说：“把卷子翻过去，看最后一道选择题，这个题就是典型题，讲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了，有些人还在错，把帕金森换成抑郁症就分析不来了？”

他的声调陡然升高：“抑郁症，抑郁症有个啥了不起的？有些人未免见到抑郁症就害怕？5-羟色胺该跟多巴胺是一个性质嘛！”

李倚宿被他这几句高昂的话吓得心里突突跳，心里竭力安慰自己这只是讲题而已，肯定不是意有所指，他都不认识自己，怎么可能呢。

但是她又总感觉在说她。她抬起头往讲台上望过去，这男老师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题，没有什么异常。

可能是多心了吧，毕竟谁听到抑郁症不会敬而远之，这种态度也属正常。

让她彻底意识到不对劲的是这老师讲完题之后说的话，说：“说到这个抑郁症，我就一直搞不懂了，以前我们那个年代多苦，现在有几个抑郁症的？现在你们这上学条件多好，空调吹起，舒舒服服地坐在教室里日不晒雨不淋的，结果思想还要抛锚，整出些矫情病。”

“一会就要上吊哟一会就要自杀的，自己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思想不对，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就去琢磨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李倚宿几眼，语气逐渐变得戏谑：“某些人得了抑郁症，好像全世界都要让你一样，要多照顾你，多给你讲两道题，还要时刻操心你上不上吊，得个抑郁症累的全是老师，下次是不是上个厕所老师都要跟到你，免得再厕所里溺亡了。”

整个班顿时哄堂大笑，声音震耳欲聋。

李倚宿目瞪口呆，抬头看了这老师一眼，这老师正好也看着她，脸上笑意扬扬的，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点轻蔑，也可能是嘲笑或者什么，李倚宿分辨不出来。

手心里全都是汗，笔握不住，笔尖一次次地砸在书上，晕开一团又一团的墨迹，如同眼泪炸开。

从喧闹到安静的这十多秒很长，煎熬漫长得像是十年，但是又很短，短到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茫然地坐着，大脑都还运转不起来。

男老师摆摆手，大概也不准备多说了，最后收尾一句：“你们要想，现在坐在教室里都是因为哪些？因为家长因为老师你们才舒舒服服坐在这，你们闹抑郁症，家长和老师都还没开始闹，成年人面对的是社会压力，你们面对的只有这学业上的压力，跟成年人相比就是微不足道，你们才多小，你们的世界有多大点？”

说完之后他就开始讲题，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李倚宿则缓缓抬起头，盯着黑板，双眼无神，好像是在发呆，又好像是在思考。

她糟糕的一天在羞愧与歉意中度过，在老师们的呵护照顾中度过，在情绪的浪潮里浮浮沉沉。

她痛苦了一整天，也痛苦得不止这一天。

而现在，痛苦似乎结束了，她总算不用再被浪潮浇得浑身湿透，因为现在的海面一如她那毫无光亮的幽深瞳孔，无波无浪，安宁祥和。

她发现这些痛苦都是转瞬即逝的，抓不住，碰不着，虚无缥缈。

是啊，她只是一个学生，学生的世界能有多大呢？无非就是在学校和家庭两者间连轴转，她的世界只有这么小。相比于一个成年人要对抗的经济压力、事业压力，她的痛苦还不如饥一顿饱一顿来得有意义。就像她从小听到大的话，她都没有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她的生活只有家和学校，能有什么压力，能有什么痛苦？

他们仍然坚强，仍然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她在自己织造的蜘蛛网里叫苦不迭，哀嚎阵阵。

她起初认为这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但到这一刻，她觉得是相反的，今天应该是她人生当中最没有负担的，最解脱的一天。

因为她意识到了折磨她已久的痛苦不过是庸人自扰，和自作自受没什么两样，叫嚣着痛苦，却连真正的痛苦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仿佛看到了大海，一望无际的大海，她想象到前方会出现的一切，奇形怪状的海礁，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或许还会遇到渔船，还有灯塔，亦或是在海上遭遇风暴，遇到洋流。

可惜的是她一步也不能动，只能站在岸边，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日复一日，看着潮起潮落，游过的轮船一艘又一艘。大海肯定是没有尽头的，可是她望得太久了，只能看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