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木倒了,付见阳脸上出现了类似疑惑的表情,他便开始用嘴巴开始研究这些方块,不久,口水就顺着积木,流到了他的小手上,他又被这些黏糊糊的液体吸引,放下积木,用沾满口水的小手,反复做着握拳又松开的动作。
西斜的太阳从窗户透进来,把泡沫垫晒得暖烘烘的。
张小梅看着,觉得婴儿与这个世界建立链接的方式很是奇妙。
她伸手戳了戳儿子软乎乎的小脸,付见阳立马一脸期待地伸出小手臂,这是孩子在渴求拥抱。
张小梅便顺势把儿子抱进怀里,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小生命,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没事的见阳,你不用特别优秀,因为妈妈本身也是个普通人,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是妈妈单方面的选择,所以妈妈会无条件地爱你,哪怕你以后会变成一只灰头土脸的小狗~”
说完,她便在付见阳的额头落下一吻。
那时候,孩子还太小,不知道爱的含义,只会仰头咯咯地笑,露出刚冒头的乳牙,伸手去抓妈妈垂下来的麻花辫。
付见阳开始上幼儿园了,这个年龄段的他开始变得活蹦乱跳,但有时也会因为找不到玩伴而在家里的地板上滚来滚去。
有一天,张小梅接到一个电话,那头是她的高中学姐严卿,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女儿,严卿想把自己的儿子暂时寄养在她的家里。
那天,严卿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她一会儿说自己儿子很听话,从小就懂事,人也聪明伶俐,绝不会给人添麻烦,一会儿又急急忙忙地补充,说他可以帮忙分担家务、睡觉也安稳,不吵不闹……
说到最后,那句“所以能不能……”越拖越轻,几乎要湮没在杂音里。
话还没说完,张小梅心里就狠狠地一阵心疼,心想严卿之前肯定也询问过很多人家,但大多数听说是个四五岁的男孩时都婉言拒绝了,说家里不方便,条件不合适……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她又怎么会想到,来求到自己这个单亲母亲头上。
于是,张小梅便答应了下来,这样一来,付见阳总算也有了个伴。
付见阳得知这个消息后,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待着,天天跟在妈妈身后追问:“妈妈妈妈橙子弟弟什么时候来?”
张小梅只是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急什么,很快就来了,而且他比你还大上几个月呢,你应该叫人家多晨哥哥。”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个叫周多晨的男孩带着一个小行李箱,怯生生地站在了门口,眼里写满了委屈和不安,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的泪珠。
“呀!眼睛好大啊!”张小梅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自己的儿子在见到周多晨的那一刻仿佛魂都被勾走了,接下来的每个日子里都黏着人家不放,像一块小牛皮糖。
日子相处的很愉快,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周多晨这个孩子一直都很胆小怕事,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动不动就大哭起来。
每当遇此情景,付见阳也只是急得团团转,嘴笨的他根本不会安慰别人,他很奇怪,这么大的眼睛为什么总装不下泪水。
这导致周多晨的内心更加不安,哭得更加大声,边哭边喊着要找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只爱妹妹不爱我……
这时,张小梅就会急匆匆地跑来,抱起周多晨,轻轻拍拍着他的背,将他揽在臂弯里慢慢地摇晃,告诉他:“晨晨不要怕,阿姨在这呢~”
慢慢地,怀里的男孩抽噎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作细小鼾声。
张小梅的衣襟被泪水洇湿了一小片,窗外的阳光穿过纱帘,静静落在她的肩上,她垂落的发丝在那圈柔和的光晕里,晕出浅浅的亮意。
付见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哼歌时微微颤动的脖颈,阳光将她和周多晨包裹在一起。付见阳突然觉得这方寸之地像是被施了魔法,他想起童话绘本里捧着星星的仙女,他意识到仙女也不一定要长着翅膀。
所以,后来每当周多晨眼眶泛起水光,付见阳就会张开双臂扑过去。
五岁男孩的身体还不够宽大,却能把人箍得死紧。
有次用力过猛撞掉了周多晨的乳牙,血沫混着泪水糊了满手,张小梅吓得差点打翻汤锅。
夜里,周多晨总会因为与父母分离而做噩梦。
每当这时,张小梅便会赤着脚匆匆赶来,白色的裙摆被夜风拂过,在月光下荡起一层粼粼的白光。她来到两个男孩的床边,给他们轻声哼起摇篮曲。
她的歌声比月光还要轻软,尾音轻飘飘地坠入星海,那是种介于摇篮曲与童谣之间的调子,每个转音都在两个男孩耳里绽开小小的、毛茸茸的花。
夜风撩动窗帘,墙角的夜光贴纸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温柔注视的眼睛。
周多晨在朦胧中数着张小梅裙摆上的褶皱,恍惚觉得那些柔软的棉布褶皱能吞噬所有妖魔鬼怪。
付见阳则把半张脸埋进印着机器猫的枕头,他第一次发现月光原来是有温度的,喧嚣褪去后的夜晚是如此美妙。
蝉虫的鸣叫与摇篮曲的余韵缠绕着让两个男孩沉入梦境,两个小脑袋不约而同地朝中间歪斜,发丝在枕头上交织成网。
张小梅轻手轻脚地把周多晨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掰开时,发现付见阳不知何时把半条胳膊搭在了对方腰上,像守护宝藏的幼龙紧紧圈着自己的所有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男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除了每次吵架的时,周多晨会大哭着喊:“最讨厌付见阳了!”付见阳也会跟着哭,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声反驳:“你没有!”
两个小孩的哭声一嗓子比一嗓子高,把张小梅吵得直抱头。
除了这些鸡飞狗跳的小插曲,他们大多数时候相处得安安稳稳,日子也安安静静地美好着。
但付见阳有时候也很淘气,他总喜欢拉着周多晨一起捣乱。
有一次,他一本正经地哄骗周多晨说:“这面墙是可以画画的。”
于是两个人就在墙上画呀画,一路从地上画到墙角,又从墙角画到门边。
等张小梅发现时,整面墙已经面目全非。
虽然事后付见阳哭唧唧地说自己一定会擦干净的,但是张晓梅却叫他回了房间反思,自己留下来清理。
她在清理的过程中看清了两个孩子的画,周多晨画的是他们幸福的一家,而付见阳画的是两个一大一小的火柴人,那个大的火柴人穿着裙子,留着长发,身形异常高大,大到能顶天立地,大到能顶周多晨家的全部人,而这两个火柴人的旁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wei大的人”
张晓梅一想到这是两个男孩在攀比过程中画的画,不自觉地就被气笑了。
第二天,付见阳起床发现墙上的画还保留着,便蹦蹦跳跳地去找厨房里妈妈。
后来,那面墙越来越老了,泛黄和裂痕逐渐显现,角落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构成的简笔画也日益变浅。
可每当阳光从窗外透进,浮尘起落间,爱意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