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结束后,周多晨声音沙哑道:“你在这等一下。”
王佑枝点了点头。
这时,付见阳也赶来了,手里提着几份饭菜,还抱着一个塑料大桶,明显是来帮着洗衣服的,与王佑枝聊了几句,他就和周多晨一同走远,去了另一个医室。
王佑枝这一次没有死皮赖脸跟上去,只是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没玩手机,而是抬眼打量这一层。
这一层是专门救治儿童罕见病的。
周围布置的很温馨,暖黄的灯光照着墙壁上的卡通贴纸,让人有种身在儿童乐园的错觉。
化疗室旁边的墙壁上有块卡通白板,白板上贴着很多彩色的便签,便签上有文字。
王佑枝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些文字。
“宝贝,加油,爸爸妈妈一直陪着你。”
“宝贝,等你好了,我们去海边捡贝壳。”
“弟弟加油,哥哥还等着你一起回家。”
“蕊蕊,坚持下去,爸爸一直在陪你。”
……
王佑枝努力理解着这些文字,理解这些文字带着的情感。
有几个孩子从他身边经过,无一例外,头上都是光秃秃的。
周多晨回来了,带他上楼。
王佑枝魂不守舍地跟着,路过几间病房,他忍不住往里望了望。
孩子们都像吃饭一样吃着药。
电梯早就挤得满满当当,不巧又碰上有人需要急救,他们只能无奈放弃,顺着楼梯爬上楼去。
王佑枝难得没有抱怨,他开始观察着周围。
他有点不解,明明医院旁很多评价不错的酒店,为什么这些人要把一堆生活用品和床单铺在走廊和楼梯间?
把本就很挤的过道挤得更挤。
更有甚者还把衣服晾晒在公共区域。
这时候是午饭时间,走廊的地铺上有不少人在吃饭。
他们用两双筷子搅拌着像白粥一样的水,运气好的捞到了一块肉,夹起来,放到一旁孩子的碗里,自己便站了起来,走到更角落的吸烟区,在口袋里面摸出一个烟屁股,抽着。
空气里混合着粥味、药味、烟味和消毒水味,嘈杂声此起彼伏。
这地方真的很吵,吵得王佑枝心烦意乱。
王佑枝一直觉得,医院也是一门生意,这是家里人告诉他的。
医药股永远稳定向好,健康产业长盛不衰。
生命不过是图表上一道道曲线,是账面上的一串串数字。
他在宴席上听过太多这种话。
所有人举着高脚杯,笑声与灯影交错:“只要生老病死不消失,这个世界就永远有钱赚。”
他曾经深信不疑。
可现在,他站在医院狭窄的走廊里,看见这一幕幕……
那些冰冷的曲线,忽然全都化成了一张张脸,一位位活生生的人,一个个处于水深火热的家庭。
他们的心脏会跳动,肺会呼吸,嘴会吃饭,会笑,会流泪……
时至今日,王佑枝脑子内又浮现出和周多晨长得有七八分像的那个身影。
她的身体这么小,是怎么吃得下这么多药的?
这么长的一根针又是怎么扎进她身体里的?
她哭的时候,她的哥哥就在旁边。
她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会哭吗?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如此荒唐?
人与人之间的生活为何能如此割裂?
王佑枝吓了一跳,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
出游日那天,他很想告诉周多晨,澜海市下个月便会出台新的医疗政策,大部分治疗罕见病的医疗项目可以百分之百报销,患罕见病的儿童可以申请专门的医疗补助……
有我在,补助金很快就能下来。
这样你家里的经济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你的奖学金可以去买任何你喜欢的东西,吃你一直不舍得吃的那个牌子的蛋糕,换上那双你在手机里保存了很久的球鞋……
国外有一家很好的医院可以百分百治疗你妹妹的这个病,医生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年后我就可以打理好一切,家属签字同意,就可以马上出国治疗。
这样你就自由了,你想去哪就去哪,你就可以……
花点时间在我身上。
可是一切还没有说出口,他们就出了车祸,一切都化作泡影。
……
索岚的脑内突然传来一段讯息,他接通:“啊……怎么会这样……好的……我知道了。”
王佑枝还在陷在回忆中。
索岚的声音叫醒了他:“周多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