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烟花一发接一发地升起,火树银花之间,新的“一年”终于来了,而他们还在这里,还在彼此怀里。
良久,他们才慢慢地松开彼此。
仿佛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衣袖之间,谁都没说话,谁也不敢第一个后退太远。
雪花还在落,光还在燃烧,而他们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打着照面。
付见阳和王佑枝站在左右,头微微偏着,眼神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周多晨脸上。
两人的瞳孔中都倒映着周多晨此刻的模样。
而周多晨的瞳孔里,也映着他们两人的脸,一左一右,占据了他视野的全部。
又一记巨大的烟花腾空而起。
这一回,声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猛烈,仿佛是特意选中的时机,要盖过所有人的声音。
“轰——!”
火光冲天,雪地被点亮,空间在光与爆裂中短暂失声。
在那光响交叠的一刻,像是排练好了一样,王佑枝、付见阳几乎同时动了嘴唇。
周多晨静静地注视着两人的脸。
他听不见,只看得见他们嘴型的弧度。
但他读得出来,读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说的,是同一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
一句老土得不能再老土的句子,一句电影里最陈词滥调的台词,一句偶像剧中非说不可的话。
明明早就知道了,却偏偏要选在最吵的时候说出口。
趁烟花升空的时候。
趁声音盖住一切的时候。
趁对方听不见,却一定在看的时候。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留下一个暧昧的缝隙。
可以假装什么都没说,又可以说是对方自己猜的。
太狡猾了。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一点都不浪漫。
但周多晨却在这一刻,突然讨厌不起来。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酸软、温热、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酵的。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的脸,一左一右,像并列的光源,把他夹在中间。
好吵啊,太亮了,太不讲理了。
可为什么自己偏偏……
偏偏就是……
周多晨忽然抬手,轻轻扶住他们的脸颊,一左一右,掌心贴着他们的皮肤。
两人愣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他。
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用指腹一点一点轻轻地摩挲着他们的脸,从眉骨到睫毛,再到鼻梁,一直滑到嘴角。
手感不一样了,他们长大了。
头顶上,一轮又一轮的烟花交错绽放。
赤红、墨紫、流金、银白……混合成一场火的瀑布,倾斜着覆盖整片天幕。
光落在他们脸上,落在周多晨的指尖。
周多晨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那些和他们初识时的争吵、互相试探的目光、并肩而战的时刻,还有那些在角落里偷偷发酵的心事。
每一段记忆都交错成现在这两个真实存在的人。
“咻——!”
又一记巨大的烟花升空。
就在那道火光点燃天顶的刹那,周多晨终于轻轻地,开了口。
“轰——!”
烟花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情绪与语言,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重量。
但就在光芒最亮的一秒里。
两人清楚地看见了——
周多晨缓缓张口,像某个电影里的慢镜头,轻轻地、缓慢地吐出五个字的口型。
“■■■■■”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烟花的尾焰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覆盖在彼此脚边,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
王、付二人像小动物一样轻轻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风吹化了的糖,软软的、正在融化——
然后才忽然一下炸开了。
“等等等等!”付见阳猛地伸手,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慌张地揪住周多晨的肩膀,整个人都快贴到对方脸上了,撒娇地恳求:“你刚刚……你刚刚那句我没听见!你快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很大,耳尖都红了。
王佑枝努力保持平静,但眼底却翻滚着惊涛骇浪。
他盯着周多晨,嗓子眼被什么卡着一般,怎么也吐不出一句话,最后憋到了临界值,炸了一样吼道:“是我想的那句吗?!你到底说没说?!说清楚!!你再说一遍!”
可周多晨还是没说,手还停在两人脸颊边,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安抚,也像惩罚。
“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啊。”他低低地笑了。
王佑枝盯着他,开始耍赖:“啊——!我不管!你再说一次!”
付见阳也凑了上来,瞪着眼:“对啊对啊,重说一遍!”
“以后再说。”周多晨忍笑看着他们,像是在哄两个贪心的小孩,“急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万一以后出什么事,听不到了怎么办?”王佑枝忽然提高了声音。
周多晨怔了怔,随即狠狠地扯住他的脸:“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王佑枝被扯得一咧嘴,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付见阳已经抱住了周多晨的胳膊,开始撒娇:“那如果我们以后……被清除箭打断了一条腿或者是一条胳膊呢?你还会照顾我们吗?”
“你要是嫌烦,就不会再说那句话了吧。”付见阳软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着,眼神偷偷打量着周多晨的表情。
王佑枝也立马接上话茬:“对,到时候你一拖二肯定嫌烦,这句话就再也不说了。”
这一次,周多晨没有笑,他认真地看着两人,眼神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坚定:“我不要什么一拖二,我们都要好好的!工作顺利,平安健康,一起走下去!”
说完,笑容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是那种从眼底缓慢浮起、干净又柔软的笑意。
王佑枝盯着他,小小心地问了一句:“那……你以后每天都说这句话,好不好?”
“好啊,”周多晨笑着点头,“你们想听,我就说,每天都说,早上起床时说,中午小憩时说,晚上入睡时说。”
那一刻,王佑枝盯着眼前这个人,有点发怔。
这从未拥有过的幸福感,而他,居然就这样得到了。
他怔怔地看着,直到烟花又一次升空,把夜色重新点亮。
“轰——!”
这次的烟花,比之前所有的都要明亮,像一轮骤然升起的太阳,在黑夜的高空中爆开。
天地失去了颜色,一切沉入白光中。
王佑枝不想移开目光。
可那光太亮了,刺眼的白仿佛一层幕布从天而降,将这张脸从他眼前慢慢擦除。
先是眼睛,然后是轮廓,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一片白。
当白光终于退去,王佑枝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长桌的一端。
四周是毫无边界的白茫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雪,也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件周多晨为他挑选的风衣,而是一身黑色的西装。
这种衣服,从不是在节日穿的。
他的脊背开始发凉,想张口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对面的椅子忽然轻响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
长桌的另一端,不知何时也坐上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