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山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时间不明,纱织在一片树林里醒来。没死成么?她起身,摸到魔笛还在腰间,视线才四处探寻。
这是一片阳光稀缺的树林,地上树影交错,纱织的影子交融其中。站在林中,仰头望去。密集的树冠层层叠叠,枝叶交错成网。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嵌在浓黑的枝影之间,阴暗分明,仿佛一副尚为完成的黑白拼图。
纱织的目光仍停留在头顶那片黑白分明的天空上,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像是枯枝被踩断,紧接着,是被刻意压低却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
空气里多了一分陌生的气息。她嗅了嗅——是男性的,但不是杀生丸。纱织当即拽下魔笛,紧握在手心。她转身的瞬间,笛子幻化成银剑,反射出刺眼的银光掠过蛮骨额间的十字印记。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什么意思?”
蛮骨没有说话,扛着大刀就冲上来。纱织不是好战的性子,无奈迎上。
千斤重的蛮龙与轻盈的银剑迸射出火花,森林里回荡着噼里啪啦节奏紧凑的敲击声。纱织不下死手,两人不分伯仲。
该死的,持久战。不知道第几个回合过去,纱织微微喘着气,眼神凌冽,额间渗出汗,几缕发丝黏在上面,脸颊微红。有什么液体在脸上流淌,她抬手一抹,原来是血。
蛮骨下意识放下蛮龙,也收敛起进攻的凶狠。
“再不滚,我杀了你。”纱织最后一次压制住嗜血的欲望,警告地说。
蛮骨嗤笑:“你杀不了我。”
“哪来的自信。”纱织问,“奈落给的?”
“我一直这么自信,少提奈落。”虽然奈落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但他是不可能给奈落卖命的。
“听说——你有九条尾巴?”蛮骨眯起眼。
这哥们还做皮草生意?
她冷脸,挥出一记附着妖力的刀光:“滚!”
刀光撞上粗壮的树干,嵌下一记弯月印痕。蛮骨凭空消失,纱织抬头发现他站在树顶,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往太阳的方向托举。刹那间,白光乍现,照亮整个森林。
阴影无处遁形。
纱织下意识用胳膊遮住眼睛,她的身后,九条尾巴乍开,每一条都比人的胳膊还粗,白色的狐毛从纱织眼前飘过……白色?
纱织不敢置信地看着不知为何乍出来的白色狐狸尾巴,九条凑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一个浮动的屏风。蛮骨眸色一顿。
很漂亮的尾巴。
“借我一条,一条就够。”他跳下树来。纱织白了他一眼,“你有病!”
来不及细究为什么尾巴变成了白色,便再度陷入混战。蛮骨目的性极强,三番五次从她身后偷袭,只为了割下一条尾巴。
“奈落又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纱织连连后退,尾巴疯狂颤动,颇有想要加入战斗的意思。她的尾巴长出了自我意识?这太诡异,但纱织还是举起银剑保护这九条变色的尾巴。
“他说,九尾狐的尾巴可以帮我重塑□□!”
白色的狐尾无限伸长到空中,缠住蛮骨的脚踝狠狠一拽!砰的巨响,蛮骨坠落在地面砸出巨大的坑。
对面的人借着蛮龙做支撑,身形不稳地爬起来。小麦色的脸遍布擦伤,他抬手一抹,亦正亦邪地笑:“好有力量的尾巴,一定可以帮我重塑一副好身躯。要不,两条吧。”
他可是最讲究兄弟义气了,有这好事当然不会丢下最忠诚的蛇骨。
纱织气笑,气让尾巴颤动得更厉害。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奈落做慈善呢,我的尾巴这么宝贝,他舍得分你?”
蛮骨一顿。
离间计果然好用,她趁热打铁:“而且,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派你来要我的尾巴?”蛮骨最烦动脑了,“为什么?”
纱织出生就是九尾,普通的狐狸要一条一条修炼。天赋稍差些,就只能修炼到八尾。她的尾巴自然是宝贝,但很少有人敢觊觎。撑死了有贼心没贼胆,蛮骨这样直接打上门讨要尾巴的,还真是——
极品。
纱织大概摸清了这家伙的性格底色。难怪奈落愿意给他第二次机会,但又要不动声色除掉他。这家伙不好掌控。
“不是很想要我的尾巴吗,自己来拿吧。”她忽然一笑,声音轻飘飘的,像片羽毛。
蛮骨顿了一下,心头似乎掠过什么异样。但没当回事,扛起大刀,一步步走向纱织。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笑纳咯。”他笑眯眯地说。蛮龙似乎杀鸡焉用牛刀,他想了想,还是换了匕首。
他应该立即对准尾根切下去。哪条好呢?每一条都油光水亮,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他在想什么。
“怎么,不敢了?”纱织激他,这招特别管用。
“谁说的?!”
纱织抖抖尾巴:“那你割啊。”
“……”
不对劲。蛮骨下不了手,肯定不是因为不敢。不爱动脑的蛮骨忽然脑力上线,他盯着纱织。
女人有一头黑到发光的长发,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交缠,水绿色华服比枝繁叶茂的丛林还富有生机。金色步摇微颤,腰间流苏晃动。她忽然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扎眼。
蛮骨神色一顿,对准了距离最近的一条尾巴,手起刀落!可他又看眼纱织,发现她不闪不躲。
……有诈吧。
还真有。
刀尖刚碰上狐毛就被一股蛮力狠狠弹开,“咻”的一声,蛮骨顿在原地,脖颈被尾巴刺穿,渗出暗红色的血液将纯白的狐毛浸染。纱织扭头一看,注意到男人脖颈间闪烁着暗紫色的光。
这尾巴很有自己的想法。纱织收敛笑意。
对四魂之玉毫无兴趣的她迅速抽回尾巴。望着面前僵立在地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走近些:“现在你说,奈落为什么要派你来试探我?”
替死鬼一个。可惜了,这小子武力值确实强劲,徒手打死犬夜叉估计都不在话下。
纱织之所以迟迟不对他动真格,宁愿打吃力不讨好的持久战。正是因为蛮骨纯粹的人类身份。
这样的人,抛开三观与道德,实力没得喷毋庸置疑。不知不觉间,多少都会带点敬佩。不因为四魂之玉将命卖给奈落,更好品了。
纱织走了。
她知道蛮骨死不了,四魂之玉还在。但她没想到,蛮骨追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好执着。纱织不想纠缠,“你并没有打赢我。”
“那接着打。”他再次抽出蛮龙。
“……”她无语,“纱织。”
蛮骨又问:“怎么写?”
嗯?纱织看他一眼,他跟在距离自己两三米的位置。
“我不识字。”他的声音坦荡至极,把纱织逗笑了。
“没有纸笔。”她再次婉拒。
“接着!”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条美丽的抛物线,纱织愣了片刻,匕首抛至最高点,刀尖朝下坠落。纱织拧眉,伸出一条尾巴接住,瞪蛮骨:“你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很难不怀疑是在故意搞谋杀。
蛮骨呲牙一笑。
“……”
她沉默着走到一颗树前,握住匕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刀尖嵌入的沟壑耀着金光,蛮骨不自觉靠近那光。等纱织写完,一扭头差点撞上他。
他弯腰,立在纱织身侧。树干上印着“纱织”两个字,完完整整,仍闪着金色的碎光。蛮骨不识字,但会念,低喃着纱织的名字,声音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