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中秋圆。
到了农历八月十五这天,吴家做东请许家吃饭,这倒也不是每年固定的仪式,只是吴母念着许子铭不在家,怕许家两口子过节冷清,就想着凑到一起热闹热闹。
吴母特地嘱咐儿子找了处能赏月的地方,餐厅不算奢华,却是本地小有名气适合家宴的好去处。吴过提前两周就订了带独立阳台的包间,方便饭后众人喝茶聊天、观景赏月。
餐桌上和往常一样热闹,吴母和许母分享着最近追的剧,许父和吴父则聊聊过去的老战友,几杯暖酒下肚,大家就聊到了兴头上。
吴过正忙着给四位长辈添茶斟酒,冷不丁就听许母问他:“吴过,上次我跟你妈提的那个女孩儿,你真不打算见见?”
吴过尽量表现如常,婉拒道:“不麻烦了芸姨,我暂时没这打算。”
“我其实已经把你照片给那个女孩子看过了,她特别满意。”许母解释道,“你别怪芸姨自作主张,这孩子我也从小看到大,性子温婉又知书达理,我看着你俩很般配,不见见可惜了。”
吴母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我看了照片,真挺不错一姑娘,我在家劝了他几次都没用,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么拗。”
连平日里不催婚的吴父,这次也当着许家的面开口:“你芸姨这么上心,说不定就是缘分,去见见也好。”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过身上,让他不觉抿起嘴角,这几年若非必要,他都尽量避免和许家碰面,毕竟有个人已知晓他的一切秘密。即便没抬头,吴过也能感受到,对面始终没表态的许父正朝自己投来一道审视的目光。
吴过端起酒杯,本想先敷衍着答应下来,日后再找机会推脱,可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心里话:“芸姨,以后您别再为我的事费心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无论怎样,在一众长辈面前如此直白地拒绝不合适,驳了芸姨的面子不说,也辜负了她的心意。
许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吴母急忙拍了下儿子肩膀,力道大了些,让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您芸姨还不是关心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让我们几个跟着操心!”
吴过在心里暗自叹气,在这样的场合下,在毫不知情的家里人和已经洞悉一切的许父面前,他连找个合适的表情都做不到。
这时,他忽然有种豁出去的念头,于是将半杯酒重新斟满,站起身向长辈们恭敬说:“芸姨对不起,这么多年让您费心了,还有爸妈,我也应该跟你们说声抱歉,三十多岁也没成家立业,总让你们为我担心。但婚姻不是小事,没考虑好之前,我不想耽误别人,等哪天我遇到合适的人,一定第一时间带回来给你们看。”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借口去叫服务员添茶,快步走出了包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瞬间,吴过终于松了口气,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
……
虽然有点小插曲,但家宴还在继续,等吴过端着新沏的茶水回来赔罪时,四位长辈已然又聊得热火朝天。吴母佯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快坐下。
许母热情跟他招呼:“快来!预告说今晚八点月亮最圆,我们正准备去看呢,你再不回来都要给你打电话了!”
吴过跟在四人身后走到阳台,那里他已经让服务员提前布好桌椅,摆上了茶水。
许母见状不由得夸赞道:“吴过就是心细,从小就会照顾人。”说着便把吴过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闲聊间,许母侧在吴过耳畔小声说:“是芸姨太心急了,往后都随你自己的心思,我们不再催你相亲了。”
吴过愧疚地垂下目光:“芸姨,是我不懂事。”
许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刚才你出去后,你许叔还说了我们一顿,说总拿老一套想法勉强你们年轻人,说你们都有自己的主意。”
吴过抬眸看向正与父亲谈笑的许父,沉默着没说什么。
许母望着老伴的背影,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怅然:“你许叔这几年变化不小,你不知道,其实这些年......”大概想到今天是阖家团圆欢乐的中秋节,许母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而笑着看向吴过,“算了,不说这些,咱们开开心心过节!”
天空作美,月明星稀,正是适合赏月的好天气。包间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打到阳台上,为这良辰美景添了几分温馨。
吴母望着天上的满月,忽然想起远在异国的许子铭,忍不住问:“子铭今年就能回来了吧?”
提到儿子,许母轻轻叹口气:“他说要看情况,还定不下来呢。”
好在阳台没开灯,暗影遮住了吴过颤抖的手,也没人注意到他的茶杯偏了些,热茶顺着手背洒在牛仔裤上。
“研究生不就两年吗?按理说今年就该毕业了啊?”吴母追问。
“好像是跟导师还是跟什么项目有关?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懂。”许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原本兴致勃勃的吴母,情绪顿时低落下来:“不会还要再等上一年吧?上次通电话,他也没跟我提这事啊!”
“这孩子主意大,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也不跟我们商量。”许母又叹了口气,眼神里像是藏着无可奈何的苦衷。
“可子铭都这么久没回家了,再忙也该回来看看吧?”吴母急切地追问。
许母下意识瞥了眼许父,说道:“我再劝劝他吧。”
许子铭归期未定的话题,让赏月的热闹气氛渐渐冷了下来,众人都有些兴致缺缺,连月亮仿佛都没刚才那么圆满。又坐了一会儿,两家人便商量着散席。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阳台时,走在最后的许父突然开口:“这个餐厅我存过两瓶酒,刚才忘了拿,吴过你帮我取一下,我在这儿等着。”
这是今晚许父第一次单独跟吴过说话,吴过顿了两秒,应了声“好”。等他取酒回来时,其他人已经离开了。
许父独自坐在藤椅上,见他回来便说:“我让他们先回去了,这酒你待会带给你爸。”
吴过心里清楚,对方显然是有话要说,于是默默在旁边坐下。
许父这两年看起来老了许多,他点了支烟,才缓缓开口:“你芸姨刚才没深说,子铭告诉她,如果他在那边的事定不下来,再拖上三五年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一片厚厚的云层掠过遮住月光,周围瞬间暗了几分。吴过垂眸盯着鞋尖,没作任何反应。
许父指尖的烟明明灭灭,又沉默许久才说:“我这辈子很少后悔,但有些事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没想到子铭会走这么久,也没想到他会不认我这个父亲。”
发现吴过正抬头看自己,许父弹了弹烟灰,无奈中透着不符合这个人气质的苦涩:“去美国后,他没再要过家里一分钱,我们去美国看他,他也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芸姨怕我面子上过不去,这事连你妈也不知道。”
这些事出乎吴过意料,但细想想又符合许子铭的性格,他张了张嘴,却也没立场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