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许父忽然侧过头问：“你和子铭……”
“没联系过。”吴过答得干脆，“这些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夜风卷起许父一声叹息，这个向来威严的男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而后，吴过听见许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其实我这一生很少去想自己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对不对，在我看来没有意义，也浪费时间。即便现在，我也不愿回头去想，当初让你们分开是对是错。”
许父的话戛然停在这里，半晌后，云层散尽，许父掐灭香烟：“你先回吧，就跟你爸妈说，我让你劝子铭多回家看看。”
从餐厅出来后，吴过仰头望向夜空，明明一整晚都圆润皎洁的月亮，此刻在他眼里却惨白得刺眼。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触动了心底的那根弦，让他产生这种彷徨凄凉的心境，到底是心疼许子铭去美国后和许父决裂，完全要靠自己谋生？还是因为得知许子铭兴许还要过上好多年才会回国？许子铭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这些从未想过的问题突然交织在一起，像乱麻般缠住了吴过，让原本清晰的现实规划和对未来的憧憬，瞬间变得七零八落。就像海岸边那座忽明忽暗的灯塔，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却又只能借着时断时续的光分辨方向。
抬起脚步时，吴过忽然想，以美国的时差，许子铭再过十二小时也到了晚上，那个时候他看到的，还会不会是和自己一样的月亮？
……
日子匆匆忙忙，几个月后又到了年底。原本说两年就能回国的许子铭，终究还是延长了归期，且连春节都没回来。
大年三十晚上，吴家三口刚吃完年夜饭，正围着电视看春晚，吴母忽然盯着时钟喃喃道：“美国现在应该是早上吧？”
“嗯，差不多八点多。”吴过清楚母亲的心思，边起身边说，“我去厨房削点水果。”
果然，他前脚刚踏进厨房，后脚就听到母亲拨通了微信电话。没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声音就隔着磨砂玻璃飘了进来——
“- 梅姨，过年好。”
“- 哎好好，子铭啊，现在是早上吧？没吵醒你吧？”吴母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电话那头应该是笑着回的：“- 没事梅姨，这边今天是周末。”
“- 那就好那就好，能好好歇歇。”吴母接着问，“你在那边能吃到饺子吗？有没有中餐馆啊？”
“- 您放心，这边什么都有。”
看到远在异国的孩子，吴母既高兴又心疼，忍不住埋怨：“- 你这孩子，过年也不知道回来，梅姨可惦记你了。”
吴过此刻就站在厨房，手里削着苹果，可许子铭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 子铭决定什么时候回国了吗？不是都毕业了吗，怎么还不回来？”客厅里，吴父的声音传来。
“- 吴叔，我这边有点自己的事，一时结束不了，可能要迟一段时间回去。”
“- 那是多久啊？每次问你也没个准时间。”吴母的语气里满是失落。
吴过削苹果的动作骤然停下，人不自觉地向门口靠了靠，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门之隔的通话上。
接着，就听许子铭说：“- 可能要看情况，快的话也许一两年。”
“- 怎么要这么久啊？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还非要留在那里弄啊？”吴母的话刚说到这儿，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果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吴过～”吴母冲厨房喊了声，“你过来劝劝子铭，让他早点回来！”
厨房门没动静，只听吴过在里面说：“你们先聊，等我把水果削完。”
“哎呀！好不容易给子铭打个电话，你削什么水果！”吴母嘟囔着把手机塞给老伴，三步并两步走向厨房，“每次白天打电话你不在，晚上又总说别打扰子铭上课，好容易今天通上话，你还不赶紧过来说两句。”
吴母推开厨房门时，正看见吴过捏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看起来竟有些茫然无措。
“你这是干嘛呢？一个苹果削这么久。”她不由分说拉着儿子来到客厅，“你快来劝劝子铭，让他早点回来。”
当吴过被按在沙发上，从父亲手里接过手机的瞬间，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两年未见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许子铭的头发长了些，大概是早上刚睡醒，耳侧还有一绺头发倔强地翘着，可即便这样，也掩不住屏幕里那张帅气的脸。两年的光阴，让许子铭原本就清朗俊逸的轮廓又多了几分成熟，吴过竟一时挪不开眼。
许子铭穿着灰色家居服，衬得肩膀宽阔挺拔，只见他靠在米白色皮质床头，先一步弯起眉眼打招呼：“- 哥，过年好。”
语调自然得像两人昨天才通过话。
吴过眯着眼扯出笑容，努力配合这场表演：“- 过年好啊！”
可说完这句话，他的大脑就像宕机般一片空白。
吴母在旁推了他一把：“你快劝劝子铭早点回来。”
吴过这才回过神，望着那张彻底褪去青涩的脸，他声音有些飘：“- 在那边……是有什么事回不来吗？”
许子铭沉默几秒，忽然反问：“- 哥，原来你是想让我早点回去吗？”
吴过一时触电般僵在那儿，连伪装都快撑不下去。好在一旁的吴母没察觉出异样，接话说：“- 我们当然盼着你早回来！好不容易等到你毕业，怎么还要那么久？”
许子铭的目光似透过屏幕落在某处，片刻后他才说：“- 梅姨，我尽快，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就回去。”
“- 那你快点啊！梅姨天天盼着呢，再说国外哪有家好，你胃本来就需要养着，我总怕你吃不惯那边的东西，等你回来，梅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许子铭刚应了声“好”，就听屏幕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且是带着几分熟稔笑意地亲昵说：“- 子铭，吃饭了，我包了你最喜欢的芹菜馅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