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母倒觉得老伴是瞎操心：“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接受不接受的？反正我现在只要一看到小诺就开心得不得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儿都忘了。”
说着，吴母走到儿子卧室门口：“我说你这个当舅舅的怎么不去看看外甥呢？小诺别提有多招人喜欢了。”
吴过只淡淡回了句：“等有空的。”
吴母显然不满意儿子说的：“每天就知道看书，等你有空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吴母转身走回厨房，接着说：“子铭还说，怕他妈忙不过来，问我有空时能不能搭把手。你说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我巴不得呢！等过阵子铭出国了，要是他们忙不过来，我就去帮忙。小芸带孩子没经验，她要是舍得，我都想把小诺接过来住几天，让我这个当姥姥的也出出力……”
吴过默默戴上耳机，试图把所有关于许子铭的消息隔绝在外。自从许子铭回国后，两人没再私下联系过，和之前隔着太平洋时一样疏离。若不是母亲每日念叨，他甚至会恍惚觉得对方还在国外。
夜深人静时，吴过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许子铭和那个安迪真是那种关系吗？有没有可能周围的人都误会了，两人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可如果真是这样，许子铭又为什么会把人带回家，又为什么不解释？
这些自欺欺人的念头虽然荒唐，却是吴过心底藏的侥幸执念，他试图劝慰自己，事情也许没那么糟，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却冰冷清晰地告诉他，一切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每当这时，吴过都会感到一阵彻骨的灰心，如果真是这样，他现在拼命复习考试又有什么意义？也会忍不住懊悔地问自己，要是当初勇敢坚定一点，先不顾一切地抓住许子铭，再慢慢规划两人今后的路，是不是他们现在也能像许子铭和安迪那样有个看似圆满的结局？
如今的吴过，就像被困在迷雾中的旅人，往前，路被堵得严严实实，往后，每一步都踩着舍不得的眷恋。他只能陷在这进退两难的泥沼里，机械地准备着考试，朝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摸黑前行。
……
两周后，许母要出远门，经许家同意，吴母顺理成章把许诺接回了家。小家伙刚迈进吴家大门，全家人的目光就瞬间被这个不到两岁的娃娃勾住了。
吴母把许诺宝贝得不行，简直要捧上天，每天抱着孩子在百来平的屋子里转个不停，一会儿变魔术似的从抽屉里掏出提前藏好的玩具逗他笑，一会儿又拿出熬夜织好的小毛衣仔细给许诺试穿，甚至还躲进衣柜里和小家伙玩起藏猫猫。自从许诺来了后，吴母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奇怪的是，腰疼腿疼的老毛病反倒好了，吴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在许家，许诺多少还受着许父家教的约束，可一到姥姥这儿，小家伙几乎要什么有什么。许诺嚷着要玩大米，向来节俭的吴母二话不说，直接倒出半袋米铺在客厅地板上，任由孩子踩得“咯吱”响；许诺看上了吴父珍藏多年的木雕摆件，吴母不顾老伴阻拦，转手就塞进孩子怀里。她每天变着法子哄许诺开心，生怕孩子想家，当真比亲奶奶还要上心。
不过吴母疼孩子归疼，早教也没落下。兴许是因为许诺在美国长大，说话比同龄孩子晚些，许家都不着急，倒是把吴母急得够呛。她一口气买来好多儿童绘本和有声书，每天拉着许诺，耐心教他认字说话。
某天周末，吴父找人下棋去了，家里只剩吴母吴过和许诺。吴母抱着许诺坐在沙发上，边读绘本带许诺看书，边时不时扭头看向厨房。
锅上还煮着她专门做给许诺的儿童餐，吴母冲儿子喊：“吴过，你过来看会儿小诺，我去把他的饭先弄好，待会儿孩子该饿了。”
好一会儿，吴过才从房间缓缓走出来：“哭了可别怪我。”
“你弄哭一下试试！”吴母白了儿子一眼，把软乎乎的许诺塞到他怀里，“真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小时候对子铭多上心啊！怎么不把这股劲儿用在小诺身上呢？你看看你，小诺来家里这么多天了，也不见你主动抱抱，多跟他亲近亲近。”
吴过僵硬地伸手接过孩子，动作透着小心翼翼：“前两天抱过了，一抱就哭，我能怎么办？”
“还不是因为你总板着脸，也不知道你是怕小孩还是怎么着，这样小诺能愿意让你抱才怪。”吴母边往厨房走，边叮嘱说，“就二十分钟，千万别把孩子给我弄哭了。”
当客厅里只剩一大一小，吴过盯着这个跟许子铭长得七八分像的小人儿，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笑容：“咱们接着看书吧，姥姥刚才读到哪儿了？”
大概还是认生，许诺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皱起小鼻子，小嘴一撇开始哼唧，眼看着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
吴过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的小拨浪鼓，在他眼前晃：“我怎么你了就哭？不爱看就不看，我小时候也讨厌看书。”
不知是吴过慌乱的模样逗乐了孩子，还是被拨浪鼓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许诺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片刻间转了表情，这些天来头一次，对着吴过咯咯笑了。
这一笑差点让吴过愣了神，手里的拨浪鼓都忘了摇。其实从知道有这么个小家伙起，吴过心里就系了个疙瘩，可眼下看着比许子铭小时候还要可爱的小人儿，他忽然怨起自己，凭什么把对自己当初放弃的恨，对许子铭移情别恋的气，都牵连到这孩子身上。
半晌后，吴过第一次主动把许诺抱到自己身上，接着拿起一旁的绘本，声音放柔耐心说：“刚才姥姥是读到这儿吗？咱们继续。”
吴过握着许诺的小手，读到哪里指到哪里，教他熟悉汉字，见小家伙瞪大眼睛有模有样跟着学，吴过忍不住轻轻摸了摸那粉嫩的小脸：“你爸从小就是学霸，咱不能比他差，是不是在美国没人教你说中文？咱们是中国人，要说中国话。”
也不知道许诺听懂了多少，但却马上举起小手，像是回应似的拍了拍吴过的脸。紧接着，一个软糯的童音突然从他嘴里蹦出来：“舅舅，舅舅。”
这些天吴母天天教，连“姥姥”“姥爷”这种对小孩来说拗口的词许诺都学会了，唯独“舅舅”从没说出口过。可这会儿两人独处才十来分钟，这个称呼竟意外地从孩子嘴里冒了出来。
这一刻，吴过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半晌后，有些认命似的，轻轻应了声：“诶，小诺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