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远卿合上笔记本，转椅滑向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外，首都的夜色裹着一层薄霾，即便在CBD这样繁华的街区，也让这个夜晚略显清冷静寂。

黎远卿微颔首，指节不自觉抵向眉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减心中的躁意。

Kevin离职两月了，这六十多天里，黎远卿曾三次下意识翻出这个人求职时的简历，眼神也总是会在简历中头像的位置停留许久，然后慢慢挪向左侧的名字——凌宇，凌姓本就少见，细数下来，他相识之人里竟独独这一个。黎远卿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私下里究竟叫没叫过Kevin的中文名字。

说来，凌宇还是他亲自面试的，那时应聘者里佼佼者云集，凌宇却偏能在人群中扎眼，回答问题利落有分寸感，让人一眼就记住。发offer时毫无异议，他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选择。

入职后，凌宇也从未让人失望。

即便早早做出成绩，却从不张扬，为人谦逊有理却也不刻意讨好，处事有自己的原则，不卑不亢。公司里人人都觉得他精明可靠，黎远卿有时看他工作的背影，会恍惚觉得凌宇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两个月，另外两位合伙人总跟他抱怨，说凌宇明明头天还照常加班、和大家对接工作，周一却突然递了离职，公司里的人都在猜，这小子肯定是找了待遇更好的下家。两个合伙人每每提起这茬都忍不住摇头，觉得培养了这么久的得力干将，竟是给别家公司做了嫁衣。人员流动本是职场常态，可老板对员工离职的在意程度，恰恰印证着那人在公司的分量。

黎远卿每当听到别人提起凌宇，总是一贯保持沉默，可这表面上的掩饰并不能让他真正舒服些。每当在公司看到凌宇办公室对面还没招到新人的工位时，他就更明显地感觉心里面像是空了一块，说不上什么滋味。就像是一直存在电脑里珍藏的照片被不小心彻底删除一样，当你发现再也无法追回时，才知道它们对你来说有多重要，虽然不常看，但它在不在那里，就是不一样。

前两天合伙人三人小聚，其中一个合伙人A酒桌上忽然问他，知不知道凌宇现在哪里就职，还有没有联系。黎远卿抿着酒，面不改色地说不清楚，没联系。

于是那人纳闷说：“挺怪的，那小子跟你走得那么近，他走哪儿居然一点儿没跟你说。”

黎远卿掩去心底的异样，淡淡道：“你们不也是他老板？怎么就只说跟我走近了？”

另一个合伙人B笑了，附和道：“真不一样，我俩交代的事他也会办妥，找不出半点错儿，但对你不一样，那是按着一百二十分的标准来的，事事周全，处处上心。”

黎远卿摇摇头，不置可否。

合伙人A却语气笃定道：“你还不信？那我问你，你见他给我俩打过咖啡吗？”

黎远卿略顿了下，没抬眼，回说：“打咖啡又怎么了？Juliette没给你俩打过公司的免费咖啡？”

合伙人B摇摇头，打趣说：“咖啡机是免费的，可我们没喝过Kevin亲自做的手冲咖啡。你别跟我们说，你从没发现你喝的咖啡，和咖啡机煮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黎远卿蓦地顿住了，难以相信地问：“什么手冲？”

“你是真不知道？”合伙人A忍不住笑了，摇摇头继续说，“因为大家都知道黎少爷嘴挑，所以你不出差的时候，Kevin都是自己手冲咖啡给你喝。不信你明天去问问保洁阿姨，你上班的时候，茶室是不是总有人磨咖啡。”

黎远卿愣了神，他记得有一次两人出差，在酒店大堂等客户时，随口跟凌宇说了一嘴，这家咖啡味道不错，应该是手冲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自己都记不清。忽然间，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又酸又涩。

合伙人A喝了口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要不是知道Kevin以前谈过女朋友，我们都要以为他对你有意思了。”

黎远卿捏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酒液都险些晃出来。

以为黎远卿诧异自己会八卦员工的私事，合伙人A连忙解释：“也是碰巧知道的，有次加班就我和他在，我去他工位调客户资料，刚好有个女生打他手机，Kevin接起来说‘待会回你’就匆匆挂了。我就开玩笑问是不是耽误他约会，Kevin说那是国外的前女友，正在托他办点事，因为时差问题才这个时候打电话。”

后来那两个人又聊了别的什么，黎远卿都没听清，只是久久坐在那儿，保持着半擎着杯子的姿势。原来，他对凌宇竟一无所知……

望着窗外浓得散不开的夜色，黎远卿轻轻叹出一口气，怎么会有一件事，这样明目张胆地跳出他的认知和预期？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莫名的在意、偶尔碰撞的眼神，此刻都有了答案，却也让他陷入烦躁慌乱的境地。

从公司出来，黎远卿没回家，鬼使神差驱车去了最后一次见凌宇的酒吧。周中客人寥寥，店里的灯光昏黄，他熟门熟路坐到常坐的位置上，随便点了杯酒，便乏力地靠向椅背。

此刻黎远卿不得不承认，凌宇在他脑海里的样子，并未随时间推移如照片一样慢慢发黄变淡，而是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录像带，变得愈发生动立体。那人笑的、认真的、低头做事的模样，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得好似每天都在他眼前滚动播放。

这时，一个服务生忽然走过来，微微俯身问：“请问您是黎先生吗？”

黎远卿有些纳闷，还是回答说：“我姓黎，怎么了？”

“那应该是您没错了，您有位朋友嘱咐过，如果您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服务生说着，递来一个淡蓝色信封，样式简单，却折得整整齐齐。

“哪位朋友？再说你怎么知道是我？”黎远卿虽然这么问，但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致使他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就有些心慌。

“那位先生给过我您的照片，并说您总坐这个位置。”服务生说着把手机拿出来给黎远卿看，“您看，这是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