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檀记》
文/檀玉狸
2025/11/2
从酒局上下来时,傅谦看了眼手表,差三分钟不到十点。
他喝了口手边搁着的茶,抬眸时眉宇间带着浅淡的不耐,转瞬即逝。酒过三巡,旁边还有几人劝酒,到他这儿,堪堪停住了。
这傅家独子,又是刚刚回国,还摸不准脾气,他手边搁的是茶,众人也都是有眼色的。
茶杯落盏,傅谦理了理袖子,站起身来。
这场局也就散了。
傅谦滴酒未沾,酒桌上的酒气倒是沁了不少。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拎在手里,身上是一件深灰衬衣,袖子卷到小臂处,袖口飞折着。
身边客人迎来送往,唯有他懒散地站着,嘴角上存着点儿笑意,目送客人。
大堂外不远处,长叶鹿角葵披挂在高树上,黑暗里扑迷地绿着,晚风轻轻擦过,揉搓着、迂回着,诱出一股扑鼻的独属于热带植物的腥气。
身边有人靠近,傅谦拿一只手捏了捏鼻窝。他侧了侧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朝走过来,好像是哪个支行的行长,姓谢,名字想不起来了,这会儿傅谦没心思、也不想去回忆了。
傅谦挑着听了几句,松散地笑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他刚要开口时,不远处有车子停下了,车子里头出来一个女人,谢先生的秘书。
谢先生收住话头,“我的车子到了。”
可是他却不动,等到女秘书来到身旁才挪了挪步子,有些醉的样子。
香水味切着女人动作的弧度,削了过来。傅谦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面色不改,笑道:“以后还请谢先生多多关照。”
对面人自然知道,这话里半客套,半谦逊。
顺着男人的话音,女秘书这才敢借故看他,只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傅谦抬了抬手,笑得和刚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既然这样,傅某就不送了。今晚招待多有不周,多有海涵。”
那位谢先生未表,他的秘书却抬头,正巧男人望过来,黑夜里的眼神很清亮,不避不闪地噙着笑意。
女人倏忽跳开眼睛,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扶着自家老板走出去,后座安置好谢先生,即将跨进车的一刻,女人远远地望过去,男人还是站在原地,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他衔着烟低头去就火,夜色里微弱的火苗霎那间擦亮他的眼睛,慢慢随着他仰头的动作攒动着,摇曳着。
男人的眼神望过来,昏昧的光线下他好像微微朝她颔首,女人愣了一秒钟,急忙将她失措的眼神一一敛回,低头陷进车厢里。
烟只是在指尖燃着,不抽,只任那点火光舔食黑暗,然后一寸寸矮下去,灰败成一段绵软的灰,最后在指尖凝结成冰冷的重量。
一股风扑过来,夹杂着丰郁的草木味,指尖的星火亮了亮。
抬眼间,张扬已经把车子开过来了,问他去哪儿。
“回酒店。”
车子在桦城酒店门口停下,张扬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下,后座的傅谦倒没什么动作,阖着眼,眉宇间没什么情绪。张扬知道他没睡过去,还是出声唤他。
还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傅谦打了个微弱的手势:“你先进去。”
张扬原本是想先让傅谦下车,自己再把车停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现在正主发话不用他,他倒乐得。
看着后座上的人,半身隐在黑暗里,外头的灯光透过车窗勾出他的侧脸。张犹豫了一下,道:“我让酒店先备好醒酒汤。”
傅谦这才掀开眼皮:“你看我像醉了?”
分明他滴酒未沾。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傅谦想起什么似的,敲了敲车窗叫住车外的张扬。
车窗从里面降下来,张扬看着里头递出的西装外套,面带疑惑。
“拿走。”正主这才发话,语气里掩不住的嫌弃。
接过那衣服时,张扬这才明白,哦,原来某人是嫌弃这锦花套子浸了酒气。
走到半道张扬又折回来,手里还拿着那件外套。
坐在车厢里的人被敲窗声惊了一下,睁眼看到张扬那张脸时一脸愠怒。
张扬知道这是不耐了,还是斟酌着开口:“你、小心记者。”
张扬想说的其实说出口的要多,只是张口时又收了回去。国内不比国外,又何况是傅谦这种背景的。蜂蜜招蜜蜂。
傅谦以为他三过家门为了什么呢,这会儿兀地笑了一下,看着张扬,嘴巴还是那么毒:“你也到更年期了?怎么越来越像我妈了。”
毫不停顿,张扬转身就走,好心当做驴肝肺。
傅谦看着张扬吃瘪的模样,顿了一下,慢慢笑了出来。
傅母电话通过来时,傅莫名想到墨菲定律。
根本是怕什么来什么。
冯霁湘那头先申明,打到你这里来之前是先给你助理通过的,正主不在身边,她才没让张扬转线。
车厢里很静,傅谦听着,一时没接话。
那头以为他这边断线了,傅谦适时接上去,嗯,我在。
冯霁湘这才接着说:“本来这通电话是你父亲要给你打的,但是今天他有个会临时被叫回去。”
“荣城?”傅谦截断她的话。
得到那头肯定的答复。
傅谦用自由的那只手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火苗跳起,某人心下了然。
多半是去谈地皮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