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得太直接。庄茚檀抬起头,对上韩羽探究的目光。那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种什么锐利的东西,用羽毛掸去灰尘的力度,一下一下扫在她身上,像手术刀,轻轻划开表面,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大学校友。”她说,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真实的答案,“不同系,见过几次。”
“那更好了。”韩羽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有这层关系在,沟通起来会更顺畅。当然,工作归工作,该坚持的原则还是要坚持。”
一番话下来,说的滴水不漏。既点名了那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又划清了公与私的界限。
庄茚檀忽然意识到,韩羽可能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也许不只是“见过几次”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证据。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我明白了。”她最终点点头,“那我需要和陈总监做一下交接。”
“已经安排好了。”韩羽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陈炜会把他手头目前所有资料转交给你。另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色的地毯上。
“傅融潮,”韩羽说,声音很平稳,“傅谦的父亲,现在在烨城那边任职。之前在荣城坐到很高的位置,现在调回烨城又升迁了,具体什么职位我不清楚,但地皮审批这块,他应该能说上话。”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当然,我们按照正规流程走。该做的材料一样不能少,该跑的部门一样不能漏。只不过……”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温和的笑容:“有个熟人,总比完全陌生好。你说是不是?”
庄茚檀终于听懂了。
韩羽的话像一层层剥开的洋葱,每拨开一层,味道就更刺鼻一些。表面上是在说工作便利,实际上是在暗示某种心照不宣的“资源利用”。
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桥梁。
“韩总,”她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收紧,“我会尽力做好项目。但如果是需要靠……私人关系去打通关节,我可能不太合适。”
韩羽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是那种长辈听到晚辈天真言论时的宽容的笑。
“茚檀啊,”他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在职场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么理想主义?则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校友关系,同学情谊,这些都是正常的人脉资源。合理利用,对项目,对公司,对你个人,都有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除非……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不方便的过往?”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庄茚檀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没有。”很肯定地答案,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回答的太快,快得有点欲盖弥彰,“只是普通校友。”
“那就好。”韩羽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那就放心去做吧。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
谈话到此结束。
庄茚檀拿着文件走出会议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气很蓝,阳光明媚。但她心底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亮的光块。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韩羽刚才的话——“有这层关系在,沟通起来会更顺畅”。
现在她明白了。在韩羽眼里,她不只是庄茚檀,不只是设计部副总监。她只是一个筹码,一座桥梁,一个可以连接某些资源的节点。
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
但在寒意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着她,心底有一处地方松动了,脱落了,痒痒的,像即将要刺破皮肤的新牙。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平静的、克制的、仿佛刚才内心一闪而过的波澜全然不存在。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连嘉艺。
庄茚檀站起身来,在办公室走了几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是提起一口气才按下了通话按钮。
“喂,嘉艺——”
还不等她说话,那头的连嘉艺就已经率先开口。这几年来她一点儿没变,向来直来直去。
“茚檀!周焰斯昨天说工作正好碰见你……”
庄茚檀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原来她是说这个。
“周焰斯这家伙,没想到是我们四个里头结婚最早的。”连嘉艺没有注意到这头庄茚檀的沉默,径自说着。
电话线这头的庄茚檀心头却轻一跳,一个蜻蜓翅尖掠过水面,飞远了。
那几年,四个人没少混在一起开玩笑,记得有一次几个人都快醉了,周焰斯那会儿刚分了手,回寝室的路上在路灯下大喊着一辈子再也不谈恋爱,连嘉艺跟着他后面笑骂不断。而那时某人只是笑着,把眼睛钉在她身上。
后来只剩下两个人,月光照进窗户,流水一般轻轻漫过书桌,然后是床沿,最后是一双枕头。
最后傅谦用指尖揩去她眼角残存的盐分,用他以为她听不到的声线,说好奇你穿婚纱的样子。
直到现在,庄茚檀都清晰地记得他声线里滚烫的温度。
“阿檀,你还在听吗。怎么突然没动静……”电话那头,连嘉艺的声音传过来,猛然间把庄茚檀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我在听。”庄茚檀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不自觉环了下手臂。
当年的月光仿佛还照在她的身上。
夜吟应觉月光寒。
可是,蓬山此去无多路,也没有青鸟肯殷勤为她去问一问某人,当年你的心,此刻是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