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如黑檀木沉香的街上,远空中湿溶溶的,花香沾着露水浸湿似的。
高架桥自车窗边飞越而过,桥灯照射一片橘色,南北车辆轰轰橙橙在上头奔驰。
傅谦静静地看着窗外,橙橙蓝蓝的光电从眼瞳中划过,最后眼光一沉,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眼睛朝虚空一片看着,在手里溜了一圈,然后再收进口袋。
张扬往后头别了一眼,通过车前后视镜。
傅谦留意到他的眼神,忽而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的动作。
溜一圈再收进去,张扬曾经也很多次看到过他这个动作,曾经他打趣似的问过傅谦,傅谦忽而不说话,后来他就识相,不问了。
后头傅谦忽而开口:“先拐弯去一趟冶花堂吧。”
张扬不是第一次去那里,又察觉到小老板刚刚眉眼间一丝的不耐,于是接话,是给傅太太买桂花糕吧,上次托我给她送去,她面上不表,后头我出了房门还远远地听到她跟傅先生谈到您。
一句话,带着点讨巧的意味,谁让他又窥见老板的心事了呢。
傅谦松松地笑,那这次还是你去排队。
张扬瑟瑟,因为他从老板的笑意中听出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
夜晚迈出车门第一步,最先被俘获的是鼻子。花瓣浸透了夜色,此刻不似白天晶莹剔透。目盲使花香令人心惊。
傅谦从张扬手里接过桂花糕,转头欲行,后头张扬车都来不及下,急急问转身的傅谦:
“老板,今晚几点来接你?”
傅谦略一沉吟,摆了摆手:“明天早上再来吧,今晚我先住在这里了。”
张扬:“那明天就一早从这里去机场?”
傅谦点点头,提着桂花糕,走了。
走到拐角处终于看到亮着的灯。
傅家这套房子还是傅融朝早年工作分到的房子,后来傅融潮又升迁几次,身份到现在这个位置,但住址却一直没换,说住习惯了。房龄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冯霁湘在院子里种了一架紫藤,这个时节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拾级而上的影子抢先映在门上,傅谦手里提着两盒冯霁湘爱吃的桂花糕。门没锁,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伴随着冯霁湘的嗓声,清凉中透着点绒绒的质感,“谦谦回来啦?先坐,最后一道菜就好,你爸在里面呢。”
傅谦把糕点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傅融潮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来了。”
“爸。”傅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
客厅不大,布置得却雅致。墙上挂着几副水墨山水画,都是冯霁湘收藏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政治、历史、艺术类书记混在一起,看得出主人兴趣广泛。窗边摆着一家旧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百合。
傅融潮关了电视,摘下眼镜。“明天去荣城?”
“嗯,早班机。”
“那边情况复杂,做事谨慎些。”傅融潮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公事,“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守的规矩要守。不要让人抓住话柄。”
傅谦点头:“知道。”
父子俩的对话总是这样,简单、克制、点到为止。但傅谦听得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傅融潮在荣城任职多年,虽然现在调回来了,但影响力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去那边做项目,多少双眼睛看着。不能出错,更不能借着他的名头行方便。
“你妈念叨你半个月了。”傅融潮忽然转了话题,嘴角边有极淡的笑意,“说你再不回来,冰箱里的汤都要冻坏了。”
正说着,冯霁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围着条藕荷色的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傅谦笑的时候,能从眉眼间看到冯霁湘这位大美人的影子。
“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她含着笑瞪了傅融潮一眼,转头看向傅谦时眼神立刻柔软下来,“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外面的饭都没有您做的好吃,”傅谦站起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这不回来补上了嘛。”
冯霁湘的眼神从二字脸上转到丈夫脸上,傅融潮自然懂她的意思,那笑着的眼神是,瞧你儿子这贫嘴贫舌的样子。
饭菜摆上桌,很简单,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还有一盅炖了整下午的鸡汤。冯霁湘盛汤时,先给了傅融潮,然后是傅谦,最后是自己。
“你爸明天也要出差。”她坐下,拿起筷子,“去北边开会,三天。”
傅融潮“嗯”了一声,夹了块鱼放到冯霁湘碗里:“你妈一个人在家,没事多打打电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冯霁湘嗔怪道,眼里却是笑的,“倒是你,去了荣城,记得……”
她顿了顿,看向傅谦:“那边气候变化大,早晚凉,带件外套。”
“带了。”傅谦低头喝汤。汤很鲜,有枸杞和红枣的甜味,是冯霁湘一贯的做法。
饭吃到一半,冯霁湘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上次李阿姨说,她侄女也在荣城工作,也是学建筑的,要不要……”
傅谦动作没停,但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她话头里的那个“也”。
“妈。”傅谦打断她,无奈地笑,“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相亲。”
“工作也可以认识新朋友嘛。”冯霁湘眨眨眼,“你这也单身好几年了,该考虑考虑了。”
傅融潮轻咳一声:“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定。”
话虽这么说,但傅谦能感觉到父亲也在等他的回答。这个家就是这样,表面上民主开放,实际上父母该操的心一点没少。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冯霁湘是直白的关心,傅融潮是含蓄的观察。
“不急。”傅谦夹了块小排,语气轻松,“等项目做完再说。”
冯霁湘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问:“那……之前那个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傅融潮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哪个?”傅谦抬眼,表情很自然。
“就大学时……那个学建筑还是艺术的姑娘。”冯霁湘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试探水温,“叫庄……庄什么来着?”
傅谦的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脆响。他笑了笑,继续夹菜:“庄茚檀。都好多年了,妈你怎么还记得。”
“我不是记得她,是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冯霁湘声音轻下来,“那段时间,你整个人都不一样。”
傅融潮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年轻时候的事,哪能当真。”傅谦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再说了,人家说不定早结婚了。您就别瞎操心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像真的已经放下的笑。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冯霁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傅融潮。傅融潮朝她微微摇头。
“也是。”冯霁湘重新笑起来,给傅谦添了勺汤,“随你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话题就此打住。接下来的时间,聊的都是些家常琐事——冯霁湘说舞蹈系新来的学生很有天赋,傅融潮提了句下个月有个书画展值得一看。傅谦听着,偶尔接话,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吃完饭,傅谦帮忙收拾碗筷。在厨房洗碗时,冯霁湘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轻声说:“谦谦,有些事不用硬撑。”
傅谦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他稳了稳,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没撑。”他说,背对着母亲,“真放下了。”
冯霁湘没再说话。她擦完灶台,走到傅谦身边,伸手理了理他后脑勺有些翘起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他还是个孩子。
“放下也好,放不下也罢,”她声音很柔,“妈只希望你过得好。”
傅谦关了水,转身抱了抱她。“知道。”
从厨房出来时,傅融潮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傅谦,他招了招手。
傅谦走过去。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紫藤花的香气。楼下小区里,有老人在散步,孩子骑着滑板车呼啸而过。
“荣城那个项目,”傅融潮弹了弹烟灰,“我听说运呈那边的负责人,姓庄。”
傅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侧头看向父亲,傅融潮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巧合吧。”傅谦说,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