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伐檀记 > 第3章 槐序

第3章 槐序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可能吧。”傅融潮没追问,只是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工作上,该有的距离要有。私人感情,更得拎得清。”

“我明白。”

傅融潮点点头,把烟掐灭。“明白就好。你一向有分寸。”

这话听起来是信任,实则是提醒。傅谦听懂了。他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阳台上,傅融潮教他下棋时说的一句话:“棋看三步,人看长远。不要被眼前的得失困住。”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爸。”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傅谦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有些事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要不要试?”

傅融潮沉默了很久。久到傅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试不试,是你的事。”最终,傅融潮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但试之前,要想清楚——你能承受最坏的结果吗?如果能,就试。如果不能,就等。”

他说完,拍了拍傅谦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阳台上只剩傅谦一个人。他靠着栏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楼下有孩子喊妈妈的声音,清脆,明亮。远处有车灯汇成的河流,缓缓流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指尖的烟草味吹散。

回到屋里时,冯霁湘正在泡茶。看见他,笑了笑:“今晚还走嘛?”

傅谦也笑了一下:“东西我提前让张扬去收拾,今晚就先住这儿了。”

冯霁湘语气嗔怪,眼神却掩不住的柔软,”说的这叫什么话,这儿永远时你的家。”

然后冲他摆摆手,去吧,你那房间我一只给你打扫着,随时来住。

傅谦点了点头,朝自己房间走去。

傅谦推开那扇漆色已有些暗淡的房门。

房间保持着原样,甚至有些过分整洁,显然是冯霁湘时常打扫的缘故。

窗户开着,夜晚的花香漫进来,整个房间都被这亮堂堂的花香淹没了。

他推门进去,再轻轻把身后的门掩上。

他的手指抚过书桌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高中时一次熬夜做题,起身太急,被桌角狠狠撞过髋骨,他气得用拳头捶了一下桌面,留下这个印记。

那时觉得天大的烦恼,如今想来只剩模糊的钝痛,像隔着水触摸一块旧疤。

书架上层码着中学时代的课本和习题集,书脊挺括,却已泛黄。中间一层散落着几本《国家地理》和篮球杂志。最下层,挨着墙角,立着几本诗集和小说——叶芝的《苇间风》、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有一本很旧的《诗经译注》。

他抽出一本,翻开来,里面夹着一枚早已干透压平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是均匀的焦糖色。

他记得这枚叶子。

大二那年的秋天,庄茚檀在图书馆外的银杏树下捡的。她说像一把小扇子,要夹在书里当书签。

后来这本书被她借走,再还回来时,叶子就留在了这一页。他当时没有取出来,任由它待着,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那个季节的清冽气息,或是记忆擅自添上的注脚。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又将它轻轻推回原处,动作小心得像在安置一个易碎的梦。

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中学生地理课的遗物。他曾用红色记号笔,沿着虚构的路线,从北京画到伦敦,又画到开普敦,少年的野心漫无边际,以为世界触手可及。

如今真的走过了许多地方,地图上那些曲折的线条却显得天真又遥远。

他走到窗边,推了推那半扇窗。

晚风带着院子里的紫藤花香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几张散落的旧稿纸。纸上是他大学时期潦草的笔迹,演算着一些早已忘记的公式,角落里还有随手画下的速写——一个模糊的侧影,长发,低头看书的姿态。

傅谦看了一会儿,将稿纸拢起,压在了那本《诗经译注》下面。

房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廓的微响,和胸腔里那颗平稳搏动、却总在某处觉得空落的心脏。

他褪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从衣柜里找出少年时代穿的旧T恤和运动裤,布料因多次洗涤变得异常柔软。

然后他走进与卧室相连的浴室,拧开了花洒。

水声哗然响起,升腾的蒸汽迅速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窗外夜色里缄默着的香樟树影。

周焰斯的电话打进来时,傅谦刚好把衣服换好从浴室里出来。少年时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此时正合身。

他上学那会儿只抽条不长肉,眼下少年人的骨骼已经附上了岁月的筋骨,清癯却华采。

他本以为是张扬收拾行李问他要物品清单。

没想到是周焰斯。

那头似乎是刚应酬完喝了点儿酒,相识多年的人,傅谦太懂电话里对方含混的口吻后头是副什么样的面孔。

开头就跟他抱怨没完没了的应酬、同事的烦心,这头傅谦擦着头发,适时插进去几句,话不多,即使接话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头傅谦哑着笑:“你不是要结婚了么,怎么还这么忙?”

那头更是跳脚,叫苦不迭的语气,就是结婚才更忙,要命的忙,你以为婚假是好请的——算了,跟你这大公子说不清,毕竟你都是那个批假的人。

这头傅谦含混笑笑。

“光说我了,你怎么样?”

傅谦给他交底,明天就去荣城了,傅氏这几年想在那边布局。

不说荣城还好,一提到这个地名,周焰斯片刻间有些清醒过来。

“你猜前天我遇见谁了?”

这个语气,傅谦手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果然那头揭晓他已经猜到的谜底,“庄茚檀啊,她也在荣城。”

傅谦一时没接话,片刻的沉默。

那头周焰斯有他的机警,试探着问:“你们约好的?”

“不是。”傅谦把毛巾随手扔到桌子上。

他们多熟悉的人啊,周焰斯立即听出傅谦情绪有些微妙的变化,点到为止,立即转移话题:

“哎,前几天我给你说的事儿,你别忘了哈,五月八号。”

傅谦笑了一下:“这件事不会忘。”

那头周焰斯又忍不住多话:“上次见庄茚檀,请她做伴娘她还不乐意——”

电光火石,周焰斯忽而又顿住了话头。

这头傅谦也没有接话,但周焰斯懂他的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说什么,怎么说,说庄茚檀那弯弯绕绕、没有根据且无厘头的拒绝的由头?说她的事不过三?

庄茚檀听了不得一个眼神把他给灰飞烟灭。

于是,话在口边上的周焰斯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曲替庄茚檀掩盖起来,转移了话题:“还能有什么啊,工作忙呗,再说了,你们和新娘子都不熟。”

差点泄露天机,周焰斯东扯西扯了一堆,试图稀释掉刚刚不小心划过的不自在。最后以困了为由掐断了电话。

这头的傅谦,挂了电话。

一牙弯弯的月亮从窗口探进来,朦胧的目光里,月亮缩小,瘦成伸向花树的一个指甲边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