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谦抵达荣城时,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飞机晚点了一个半小时,出机场时已经错过了原定的接风宴。
他给李副总发了条消息说直接回酒店,坐进车里时顺手松了松领带。窗外是荣城的夜景,陌生又繁华,霓虹灯在高架上拖出流动的光带。
司机是傅氏当地分公司派来的,姓陈,四十来岁,话不多。车开得稳,空调温度调得刚好。
傅谦靠在后座,闭着眼,却没有睡意。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伦敦和荣城之间有七个小时的空白,像某种失重状态。
车子停在桦城酒店门口时,他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
“傅总,到了。”陈师傅回头说。
“嗯。”傅谦睁开眼,“明天早上九点来接我。”
“好的。”
他推门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初夏特有的湿热。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前台处有人在办理入住。他拎着西装外套,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烟是登机前在机场买的,同一个牌子,这么多年没换过。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银色外壳已经有些岁月的划痕,拇指摩挲着打火轮,金属表面微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庄茚檀。
起初只是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身影——米白色的西装外套,深色长裤,头发挽在脑后。他以为是错觉,下意识转过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是她。
八年三个月零十四天。傅谦在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数字,快得不受控制。
庄茚檀正从一辆商务车上下来,身边跟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韩羽,傅谦在资料照片上见过。后面还有两男一女,应该是运呈的人。
韩羽在说什么,笑着,其他人在听。庄茚檀走在稍靠后的位置,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她瘦了些。
这是傅谦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憔悴的那种瘦,而是更清减了,轮廓更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像一笔勾勒出来的。她穿米白色很合适,衬得肤色更白,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一枚清亮的瘦月牙。和他昨天晚上睡前朦胧间瞥见的、伏在窗棂边上怯怯探头的月牙一样。
一行人往酒店门口走。庄茚檀走在韩羽右手边,步伐不快不慢。经过旋转门时,她稍稍落后半步,让韩羽先进去。这个细节傅谦很熟悉——她总是这样,礼貌周全,但其实是保持距离的一种方式。
她没看见他。傅谦站在车道边的阴影里,离酒店门口有十几米距离,中间还隔着几辆车。她目视前方,偶尔和身边的女同事说句话,嘴角带着很淡的笑。那是她工作时的标准表情,温和,得体,挑不出错。
但傅谦知道,她真正笑的时候不是这样。她真正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右边嘴角会有一个很浅的梨涡,虽然她自己总说那不是梨涡,只是肌肉走向问题。
打火机还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咔哒一声,火苗窜出来,在夜色里跳动了一瞬,又熄灭。他这才想起嘴里还叼着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运呈的人已经进了大堂。傅谦透过玻璃门看见他们走向电梯间,庄茚檀落在最后,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是思考时的表情。
电梯到了,一行人进去。庄茚檀最后走进去,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外。傅谦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开始跳动。
傅谦站在原地,手指间的烟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他松开手,烟掉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打火机放回口袋时,金属外壳贴着大腿,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也在荣城。而且,住同一家酒店。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久违的、被什么东西触碰到的感觉。
陈师傅还在车里等着,见他站着不动,降下车窗:“傅总,还需要什么吗?”
傅谦回过神,摇头:“不用,你回去吧。”
“好的,傅总早点休息。”
车子开走了。傅谦又站了一会儿,才往酒店里走。旋转门缓缓转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柠檬草混着一点檀香。
他走到前台,递上身份证。办理入住时,目光扫过大堂的电梯间。数字显示屏上,其中一部电梯停在十七楼。
“傅先生,您的房卡。房间在二十二楼,2218。需要帮您把行李送上去吗?”前台小姐的声音很甜。
“不用,谢谢。”傅谦接过房卡和身份证,转身走向电梯。
等电梯时,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显示屏。十七楼的指示灯还亮着。他想,她住170几号房?靠哪一边?窗外的景色是什么?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二十二。门缓缓合上,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他的脸——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是长途飞行和时差共同作用的结果。
电梯上升时,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在电梯里。
那时他们还在大学,有一次去市里听讲座,住的酒店电梯很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在角落,他站在按钮旁。空气很安静,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到七楼时,她突然说:“你肩膀上有根头发。”
他转头,她就伸手帮他拿掉。手指碰到他衬衫领口,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但那个触感,他记了很久。
电梯停在十七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门开了,外面没有人。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几秒后,门又缓缓合上。
傅谦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