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二十二楼,找到房间。刷卡开门,插卡取电,动作机械。房间很大,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外是荣城的夜景。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处的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够用。
放下行李,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如织,灯火如星,这座城市在夜晚依然清醒。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向十七楼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个亮着灯的窗口,像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生活,在呼吸,在做着自己的事。其中一个格子里,有她。
傅谦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他转身走回客厅,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处理了几封邮件。但注意力很难集中,看几行字就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
十一点半,他合上电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蒸汽弥漫。他闭上眼睛,水声在耳边轰鸣。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拿了条毛巾随便擦了擦,走到窗边。十七楼有几个窗口的灯已经灭了,但还有几个亮着。他不知道她在哪个房间,也不知道她的灯是否还亮着。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他回复:“到了,在酒店。”
“早点休息,别熬夜。”
“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这就是傅家人之间的关心。
傅谦放下手机,从行李箱的内袋里拿出一个皮质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就是他常戴的那块。还有那个银色的打火机,还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篮球钥匙扣。
钥匙扣是大学时庄茚檀送的。有次他打球把钥匙弄丢了,她送了他这个,说:“拴在包上,不容易丢。”其实是个很普通的钥匙扣,橡胶材质,做得像个迷你篮球。他用了一段时间,后来换了钥匙包,但这个一直留着。
他拿起钥匙扣,在手里转了转。橡胶已经有些硬化了,表面的纹理也磨平了不少。但橙红色的漆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窗外忽然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傅谦抬头,看见红蓝闪烁的灯光在街道上移动,像某种不安的脉搏。
他想起大学时,有次庄茚檀发烧,他送她去校医院。夜里急诊室人不多,她坐在椅子上打点滴,他坐在旁边陪她。她烧得有些迷糊,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他不敢动,怕吵醒她,就那么坐了两个小时。后来点滴打完,护士来拔针,她醒了,睁眼看到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说:“你怎么还在。”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他记了很久。
傅谦把钥匙扣放回盒子,合上。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十七楼。大部分窗口的灯都灭了,只剩下两三个还亮着,其中一个是走廊尽头的房间。
他拉上窗帘,房间陷入黑暗。
躺在床上时,他想起明天要见的合作方名单。韩羽,李副总,还有……庄茚檀。
想起他们会在会议室里见面,握手,说“幸会”,谈工作,装作不认识。她可能会叫他“傅总”,他则会回她“庄总监”。
中间隔着会议桌,隔着八年时光,隔着那些没说出口和说不出口的话。
傅谦翻了个身,面对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她从车上下来,走在人群里,安静,清瘦,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突然重新鲜亮起来。
打火机在床头柜上,他伸手拿过来,在黑暗里摩挲着外壳。金属表面已经温热,边缘的划痕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咔哒。
火苗在黑暗里亮起,很小的一簇,橙黄色的,跳动着。他维持了几秒,然后松开拇指。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火光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窗外的荣城渐渐安静下来。夜更深了。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庄茚檀刚刚洗完澡,正站在窗前擦头发。她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想着明天要见的合作方。
她不知道,就在她楼上的某个房间里,有个人也站在窗边,看着同样的夜景,想着同一个人。
他们之间隔着五层楼,隔着八年光阴,隔着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但在这个夜晚,在同一个坐标点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二十八米。
*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黑夜中静得能听到手表指针一圈一圈模拟时间的声音。
就在傅谦即将有睡意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震,屏幕随即在黑暗中凿出一方光亮。
是运呈的韩羽。
“傅总,不知明晚您有没有时间,李副总还有几个投资方知道了您刚从英国回来,又到我们荣城来,项目开始前一起吃个饭,就当给您接风洗尘。”
一段话,谁都提到了,单单光光净地把自己剔出去。他忽而想起刚才庄茚檀立在韩羽身旁说话的样子,像一支漂亮的羽毛。
傅谦看着看着,半晌扯出一个笑。
回敷过去。
抛去一切毫无必要的热情,那头疏离且客气备至,这头傅谦不吃那套,一会儿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上去,然后发送。
很简单的几个字,接风洗尘就不必了,立项会之前,了解一下项目。
几乎是消息刚过去,那头就跳出来新的信息,是具体时间,外加一串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