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窗帘半开着,尺寸间透出一韧天光。
庄茚檀洗了个晨澡,此时桌上铺着满满登登的资料。可是她现在没有心思读下去。
十五分钟前,韩羽来敲她的门,就站在门口,人不进来,那意思是跟她言明也是跟其他好事者声正,尘归尘土归土,你我泾渭分明,我的话带到人就走。
庄茚檀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睡衣就开了门。
韩羽一身西装,精神抖擞的样子。先是问起项目准备,直到还说到后面,庄茚檀才醒悟,原来前面那么多都是铺垫。
说这话时,韩羽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灼在庄茚檀身上,是痒痒的,但又不敢动的局促感。
“对了,今天晚上的接风宴,你也去。傅氏那位小傅总刚从英国回来,第一次在国内主导项目,场面上的礼节要走足。”
一句话说完,不停顿,像是怕她反异似的。他的话太全、太圆、太满,铜墙铁壁似的,连个针眼也插不进去。庄茚檀一口下去只能囫囵吞枣,答应下了。
她原本是想说她和傅总不熟,而且马上要开立项会,她需要时间准备。更想说她已经约了人,要不韩总您看……
算了,庄茚檀在心里掰扯,把能用到的所有理由都亮堂堂拎出来晒了晒,发现其实最最根本的由头是——她不想见到傅谦。
人不想做某件事时,理由总是一箩筐。
眼下,包藏祸心的某人却自认为自己胸膛敞亮,天地可鉴,她需要时间看资料准备是真的,约了人是真的,不想见到傅谦——也是真的。
她对着电话,最后还是在一个号码上点了下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对面是有些讶异却难掩欣喜的男声:“茚檀,不是今晚要见面了么,现在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语气温柔,该照拂到年轻女孩子的细微心思都照拂到了。
向云州,向来这么熨帖。
就这么一句话,让茚檀对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更加愧疚,不好意思,祝教授,临时接到工作,今晚的约定可能要取消。
“哦这样啊,没事茚檀,工作要紧,先忙工作,反正你接下来呆在荣城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们有的是时间。”
向云州的语气没有显示出分毫的不忿。
他越是这样庄茚檀越觉得内疚。最后还是她掐断了电话。
后知后觉的某人,心下一跳,祝云州说得对,呆在荣城不是一天两天,和政府合作的项目也不是一天两天,也就意味着,面对傅谦——也不是一天两天。
脑子里的线头不知道哪根缠住了哪根,庄茚檀手下不自觉地撕扯着酒店桌上花瓶里的郁金香,等她回过神,讶了一跳。
桌上香槟色的花瓣,曲卷着,早已英勇牺牲,粉身碎骨。
*
司机老陈才跟了傅谦不到两天,就咂摸到了这位公子哥儿身上的韵致。挺随和的样子,处事也周到,只是有时候……摸不准他的脾气。
譬如此刻,刚上车,脊背还没来得及靠一靠皮椅,又一推门,下去了,稍等一下,我再上去一趟。
电梯里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上去。
趁这个档口,傅谦右手去寻左手腕上的手表卡扣,目光只是盯着跳动的字符,并不掉下去看手上的动作,手指很轻巧地把表摘掉了。
这个动作他已然做过多遍。
原本是想着摘掉了表,就不带了的。可是刚刚车上他低头一看,半明半暗的光影间,手腕上赫然一道的分界线。表盘覆盖的皮肤,要比没有的地方颜色浅淡一些。
时光浸染过的痕迹,不明显,或许没有人会注意到,但,执拗如他,还是换了。
数字跳到十七时,傅谦眸色暗了暗。只是一瞬,很短暂地划过。波澜不惊。
刚刚他下楼时,是等十七楼那层所有的窗口都暗了才下来的。
很巧妙地,四四方方的窗口的光,像一个推理题,给他暗示。某人下意识地回避掉任何可能与庄茚檀遇见的巧合。
明知会见到,或早或晚,非人力可避免,或许今晚或许明后天。可是,他心里就是有一颗未成熟的青梅,酸酸涩涩地垂在那里,悬空着,不肯结果也不肯凋落。
至少,不想在一个无法和她名正言顺打招呼的场合遇到她。
八年了。
傅谦摸着手腕上那道没有起伏的纹路,阴阳割昏晓,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隐隐硌着他,像厚绒床底下的豌豆。
傅谦上楼,灯都没开,昏暗的行政套房里,一路走过去把物件碰得叮当乱响,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亮通通跳在黑暗里,很吓人。
最后,终于从盒子里捡了一块出来,摸着黑给自己戴到腕上,还是左手腕,表盘很契合地咬在肤色那块参差处,合韵且缄默。
关上盒子,原路返回,衣袂翻飞,人如风一般下楼去。
*
接风宴定在城西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闹中取静。韩羽定的包厢在三楼,临着一片人工湖,夜色里能看见水面倒映的灯光,碎碎的,随着涟漪晃动。
庄茚檀到得稍早。
她站在包厢外的露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半小时前发来的项目进度表。指尖滑动着,目光却落在远处湖心的亭子上,没有聚焦。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声音比人面先出来,是向云州一贯的温和,庄茚檀心里讶了一下。不是已经告诉他今晚有工作么,况且,她也没有透露给他任何工作内容。
眼下,站在露台上,黄昏时渐冷的春风拂过庄茚檀的脸,毛毛雨似的,昏醉了人。
转身的一刹那,她心里忽而觉得有点好笑,今晚她的工作就是跟着韩羽陪某人叙旧。分明是她曾经最最讨厌的场合。
人心惶惶,交杯换盏也是短兵相接。
但,转过身的那一刻,人又换上微笑,礼貌备至似的温和。
后背的向云州镜片背后的眼睛微不可察黯淡了一下,看着眼前玲珑有致的女人,那笑容落在他心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春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