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搭上门框,里头便漏出一缕熟悉的低笑。
隔着厚重的木料,那笑声被滤得有些闷,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准确刺破庄茚檀刚刚筑起的心防。
她推门的动作,因此也慢了半拍。
门轴转动,切开两个世界。包厢里不知道谁正在讲一个笑话,笑声如浪掀起。她站在门口这小小的孤岛上,目光被那笑声的源头牵引。
傅谦站在人群中心,袖子随意挽着,手里闲闲转着一个打火机。他并没大笑,只是眼睫垂着,嘴角弯起一道真正愉悦的弧度。
火光在他掌心一明一灭,映得他侧脸轮廓时而清晰,时而隐入阴影。他似乎完全融入了这欢闹,可那姿态,又像在享受一种无声的、置身事外的观察。
直到他转着火机的动作忽地停住,仿佛接收到了某种寂静的频率,抬眼望来。
笑声还在继续,可她耳中,只剩他指尖那簇火苗熄灭时,想象中的“嗒”一声轻响。
庄茚檀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那两盒青团,纸袋的提手勒在指间,留下浅浅的红痕。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韩羽和傅谦,还有运呈的李副总、规划局的刘处长,以及另外两位傅氏的高管。
“茚檀来了。”韩羽率先开口,笑容满面地招手,“来,坐这儿,正好给你留了位置。”
他指的座位在傅谦右手边,隔着一个空位。
庄茚檀的脚步滞了一瞬。她看着那个位置,看着傅谦微微侧着的背影——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韩总,我坐这边就好。”她走向圆桌另一侧,在李副总身边拉开椅子。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傅谦抬起头,视线越过圆桌,落在她脸上。很短暂的一瞥,随即收回,像只是确认来人是谁。
“庄总监。”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傅总。”庄茚檀点头回应,将青团礼盒放在靠墙的矮柜上,动作有些刻意地慢,像是需要这点时间来调整呼吸。
李副总笑着打圆场:“小庄可是我们运呈的王牌,这次项目有她把关,韩总和我都放心。”
“李总过奖了。”庄茚檀坐下,拿起面前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毛巾温热,带着淡淡的柠檬香,但她手心依然微凉。
服务生开始上热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摆盘讲究,色泽诱人。韩羽作为东道主,热情地介绍每道菜的特色,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傅谦话不多,但每次被问到时都能得体应对。他与刘处长聊荣城的城市规划,与李副总谈市场趋势,言辞精准,态度从容。只是他的左手始终放在桌下,右手执筷时动作有些过分的仔细——夹菜,放下,再夹,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意。
庄茚檀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想起大学时,傅谦紧张时就会这样——用过分规范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动。那时她总笑他“装模作样”,他会凑过来低声说:“还不是因为你。”
回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去瞬间的失神。
前几道菜上桌,话题都是些场面话——国内外的经济形势、行业动态、荣城的发展规划。傅谦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接住韩羽的话头,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直到那道清蒸东星斑上来时,韩羽忽然转向庄茚檀:“对了茚檀,我记得你也是烨大毕业的?”
问题来得突然。庄茚檀夹菜的手顿了顿,鱼块掉回盘中。
“嗯,”她放下筷子,“建筑系。”
“那可巧了。”韩羽笑容加深,看向傅谦,“傅总也是烨大对吧?不过比你们早几届?”
“我05级。”傅谦说,语气平淡。
“那茚檀是……”韩羽作势思考。
“05级。”庄茚檀接过话。
哦。众人心照不宣,原来还是同一届。
“看,我说巧吧。”韩羽拍了下手,“校友啊。这么大的缘分,之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傅谦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深红色的痕迹。“学校那么大,不同系,不认识也正常。”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庄茚檀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收紧。她看着傅谦,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没有任何装饰。
“也是。”韩羽点头,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不过烨大建筑系和经管学院,我记得有合作项目?好像还有什么跨院系的社团……”
“韩总对烨大很了解。”傅谦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边界感,“是家里有晚辈在那儿读书?”
韩羽笑了,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听说。来,尝尝这道蟹粉豆腐,他们家招牌。”
话题被轻轻带过。但庄茚檀知道,试探已经完成了。韩羽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们确实认识,至少是校友。至于更深的关系,傅谦不想谈,她也不想。
“说起来,”韩羽忽然开口,状似无意地转了话题,“傅总在英国待了这么多年,口味还习惯中餐吗?”
傅谦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习惯。伦敦中餐馆不少,但总不如国内地道。”
“那是自然。”李副总接话,“饮食这东西,根在故乡嘛。小庄你说是不是?”
问题突然抛过来,庄茚檀怔了怔,点头:“是。”
“小庄对吃也有研究?”刘处长笑着问,“看你刚才那青团,包装挺讲究。”
话题被引到了那两盒青团上。桌上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矮柜,又扫回庄茚檀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