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和人是前后脚进来的。
酒店的侍者专门拿了个小推车推着,很整齐地码放着,远远看过去,郁郁葱葱的一片,真是春天的颜色。
韩羽眼神从已经落座的两个人身上扫过,最后朝傅谦道,令堂真是有心了。
傅谦微微一笑,抬手往口边送了口茶:“家母的一点心意,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酿一些,也算是烨城的特色。”
李副总听着笑了笑,适时接上去:“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庄总监家也是烨城的吧。”
庄茚檀抿了一口水,才道:“是,工作以后才来的荣城。”
韩羽似有似无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滚动,毛黏黏的,粘。然后意有所指地端起酒杯,“那还真是有缘分啊。”
没有主语的一句话,谁和谁有缘分,不说,在坐的各位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傅谦只是看了一眼韩羽,很快的一眼,面色无常。
只有对面的庄茚檀才懂这个眼神里头的意味,大二那会儿没完没了的讲座,每次这个眼神一出现,那就代表着傅大公子快不耐烦了。
而眼下,八年后的读傅谦只是不动声色地压下一口茶,抬手做了个姿势,示意侍者过来分酒。
于是,由侍者放到座位旁,一人旁边一个礼盒。
庄茚檀低着头搛了一口面前的虾仁,余光却放在别处。一人一个,似乎真的像他说的,连数量都是点好的。
到她这里,侍者堪堪停住了,看向主位者,傅谦垂着睫毛,正拿起筷子去夹一片青菜,似乎不头顶上的目光。或者说,是刻意去避开那道询问的目光。
韩羽显然也注意到了,在座的分了一圈,到了庄茚檀这里,小推车上已经空了。
一息的静默,众人似乎都把目光聚焦到庄茚檀身上来,只有某人,置身事外地端起腕旁的茶杯,云淡风经地送到自己的嘴边。
没人注意到的是,借着氤氲的茶气,对面庄茚檀的一举一动尽收傅谦眼底。
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刻钟前,她踮起一点脚跟,微微弯腰,把盛着青梅酒的礼盒放进副驾驶座的模样。
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对待易碎的珍品。
此刻,他不开口,也不解释,视若未睹地悠悠然喝茶。好整以暇,实话问到傅谦,此刻他有些好奇庄茚檀会如何应对。
侍者停顿时,庄茚檀从容放下筷子,面向傅谦方向浅笑:“傅总考虑周到,听到我这两天吃中药忌口,刚才在停车场就提醒我不必留酒了。”
随即转向众人举杯,“我就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也算不辜负傅太太的春意。”
韩羽等人收了酒,受用极了,笑着端起酒杯,来来,我们都敬一杯给傅太太。
被茶盏挡住的嘴角,傅谦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下,顺势颔首,淡淡一句,里头只有她的名字:“庄总监客气。”
韩羽拎了拎手边的礼盒,沉甸甸的,瞟了眼一旁不动声色的傅谦,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庄茚檀身上,“说起来,茚檀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和这礼盒的颜色真是相配呢。”
一句话平平仄仄,他专把重音放在“相配”两个字上。
众人这才拿目光染了染庄茚檀的衣服颜色,是没熟透的苹果青,带着点甜味的酸。
哦,真是呢。有默契。
傅谦掀了下眼皮,越过餐桌,只是把眼睛停在她第二颗纽扣上。
庄茚檀浅淡一笑:“韩总又说笑了。”
李副总咋摸到这语气稍微不太对,笑着跳出来缝补丁:“不过说起来,庄总监这次可没口福喽。”
没等她接话,那头傅谦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除了庄茚檀,打赌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猜得透这笑里的意味。
只当李副总一句带着恭维的感叹,庄茚檀夹了一口西兰花放到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因而终也掩盖住了她嘴角那点漾出的笑意。
傅谦的那杯青梅酒,她早八年前就喝过。
庄茚檀放下筷子,眼睫交错间,抬首猝不及防地望进对面傅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谈笑的众人间,没有人留意到,傅谦有一瞬间盯着对面的人,那眼神,不错不瞬。
*
接下来的时间里,韩羽不再提大学的事,转而聊起荣城项目。傅谦的回应很专业,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是偶尔,在庄茚檀说话时,他的目光会飘过来,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像不经意,又像刻意。
像想确认什么,又像怕被发现。
那种若有若无的关注,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人心慌。
饭吃到一半,庄茚檀起身去洗手间。推开包厢门时,她听见韩羽对傅谦说:“茚檀这孩子,能力不错,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爱麻烦别人。”
她关上门,把那句话关在身后。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洗手间的镜子很大,照出她微红的脸颊——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有些迷茫。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饭局,傅谦偷偷在桌下握她的手,被她甩开。那时她紧张得要命,怕被人看见。
现在没人会握她的手了。
他们之间,连对视都要计算分寸。
回到包厢时,傅谦正在接电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明天上午十点……好。”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看见是庄茚檀,他点了点头,继续讲电话。
庄茚檀坐回座位。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拿起筷子,夹了块已经冷掉的鱼肉,放进嘴里。味道淡了很多,还有点腥。
傅谦打完电话回来,对韩羽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
“要紧吗?”韩羽关切地问。
“不要紧。”傅谦坐下,看了眼手表,“不过可能得早点走。”
“理解理解。”韩羽立刻说,“今天本来就是说给你接风,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