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平稳下来。她讲设计理念,讲功能分区,讲生态保护措施。每讲一页,就用翻页笔切换到下一页。动作流畅,语言专业,完全符合一个资深设计师该有的水准。
只是在讲到某个数据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傅谦大学时教过她的一个小动作,说这样能缓解紧张。她早就戒掉了,不知怎么今天又做了出来。
余光里,她看见傅谦的笔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就像当年在图书馆,他总能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走神了,什么时候需要一杯热牛奶。
回忆再次袭来。这次更具体,更鲜活——傅谦坐在她对面,用笔轻轻敲她的笔记本:“这里算错了。还有,你一做错题就咬嘴唇,这个习惯不好。”
她慌忙松开牙齿:“你怎么知道?”
“观察出来的。”他笑,“庄茚檀,你有很多小习惯,自己都不知道。”
那时她觉得甜蜜。现在只觉得酸涩。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庄茚檀走回座位,坐下时腿有些发软。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尝到了苦味——茶叶泡得太久了。
接下来的讨论环节,傅谦提了几个问题。都很专业,都切中要害。他的语气始终平和,用词严谨,完全是对待合作伙伴的态度。每次提问时,他都看着她的眼睛,和昨晚不一样的是,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像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
就像那八年时光,那些刻在身体里的熟悉感,那些只需要一个音节就能唤起的记忆,都不曾存在过。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大家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庄茚檀故意放慢动作,等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才拿起笔记本和资料。
傅谦还坐在位置上,正在回复手机消息。听见她的动静,他抬起头。
两人再次对视。
这次时间稍长一些。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的气味。窗外的香樟树影还在晃动,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
傅谦先移开视线。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身。
“庄总监。”他开口,声音平静。
庄茚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的汇报很精彩。”他说,语气是纯粹的、职业的赞赏,“尤其是古树保护那部分,考虑得很周全。”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傅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庄茚檀想到昨晚他带他去拿青梅酒时,挡在风口里的那个身影。是她的错觉吗?他为她挡风。
如果说昨晚的傅谦,看她时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些往昔的痕迹那刚才就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庄茚檀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叠资料。纸张边缘硌着手臂,有些疼。她明知道傅谦对待她的方式挑不出任何一点儿差错,礼貌、客气、疏离甚至还有点……欣赏。
但没有庄茚檀期待的那种目光。
如今的傅谦为人处世上,他已经把自己打磨出成一个完美的瓷器,光滑、圆满。面对她时,庄茚檀甚至找不到任何当年他心动的蛛丝马迹。
他已经把自己修复好了。
她应该为他高兴才是,毕竟当年是她推他离开。是她亲手将自己期待的目光冲撞的粉碎。
目光落到傅谦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上,现时已经空了。她忽然想起,这是重逢后,傅谦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
是“庄茚檀”,不是“庄总监”,即使只是为了纠正一个读音。
一字之差,隔了八年时光,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心事。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亮了她刚才坐过的椅子,照亮了傅谦留在桌上的半杯水。
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有些温度,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