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城地皮项目的第一次正式协调会,定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庄茚檀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几乎要探进窗内,在会议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打开笔记本,逐一核对待会儿要汇报的材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参会人员陆续进来。规划局的、建设局的、还有傅氏和运呈两边的人。会议室里渐渐嘈杂起来,寒暄声、拉椅子的声音、文件袋开合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傅谦是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进来的。他走在傅氏团队最前面,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敞着。和几位政府官员握手时,他的姿态很自然,笑容得体,但眼神里有一种惯常的疏离感。
这是和昨晚不一样的地方。他工作中的另一面。
庄茚檀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余光里,傅谦在她斜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三个座位。他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插电源,动作流畅,一次也没朝她的方向看。
会议开始前最后几分钟,坐在傅谦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是规划局的一个处长,姓刘——拿起桌上的参会名单,眯着眼看了看。
“运呈设计……庄茚檀?”刘处长念出声,然后笑了,“这个‘茚’字怎么念?yin?还是yan?”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凑过来看:“应该是yin吧?庄印檀?”
“不对不对,我记得有个中药叫茚啥来着……”
几个人低声讨论起来。庄茚檀的手停在纸页上,指尖微微发凉。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从小学到大学再到职场,她的名字总是需要解释。通常她会主动开口,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念yin,草字头下面一个印。”
但今天她没有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椅子上,她只是低着头,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傅谦的声音。
很平静,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念yin。茚,一种草本植物。”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那阵琐碎的讨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字音标准,声调平稳,那个“茚”字从他舌尖滚过,有种独特的韵味。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庄茚檀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眼睛盯着笔记本上的某一行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新生报到那天。辅导员在讲台上点名字,念到“庄茚檀”时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的名字……”
“念yin。”后排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庄茚檀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靠在教室后门边,手里转着篮球,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男生走进来,在最后一排坐下,篮球放在脚边,“茚,草本植物。出自《诗经·小雅》——‘茚茚者莪,匪莪伊蒿’。”
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笑起来。辅导员也笑了:“这位同学文学功底不错。那以后点名,你就负责纠正读音?”
男生耸耸肩,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庄茚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是傅谦第一次念她的名字。
后来他告诉她,他其实提前查过。在新生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时,他就去查了字典,还特意翻了《诗经》。他说:“这么好听的名字,不能念错了。”
那时她笑着问:“你对所有女生的名字都这么上心?”
傅谦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只有你的。”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庄茚檀感到喉咙发紧,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尝不出滋味。
会议室里,讨论还在继续。刘处长笑着说:“还是傅总博学。这字我见过好几次,一直拿不准。”
傅谦淡淡地回应:“碰巧知道而已。”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庄茚檀听出了其中的微妙——他说“碰巧知道”,而不是“我以前就知道”。他在划清界限,在用最礼貌的方式,将那段过往封存在“碰巧”二字里。
会议开始了。主持人介绍项目背景,各方代表发言。轮到庄茚檀汇报设计方案时,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打开PPT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了傅谦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里的资料,侧脸在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很短暂,不超过一秒。但庄茚檀看见了他的眼睛——平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像看一个真正的、初次见面的合作方。
她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