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Acacia罕见地来得早。哦,不如说是庄茚檀罕见地来得晚。
八点过一刻,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运呈的写字楼里。Acacia早已恭候已久,原本还在笔电上的眼睛,一瞥到那抹身影就立马站起来,早上好庄总监,韩总让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庄茚檀脚步没停,隔空遥遥朝Acacia点了下头。下午的会议由她主持,因此穿了一件看起来有点硬的珍珠灰色套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妆,只是口红看上去比往常深一个色号,款款走过去的身影让Acacia恋恋地追了好远。
庄茚檀先把提包放到办公室,看到桌上已经准备好的热咖啡时微微一愣,然后看到旁边的黄色便利贴上大大的笑脸——早上好檀姐,意式拿铁,不加糖。
看着这行字,耳边不由自主浮现出Acacia的语气,庄茚檀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挺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当着人叫她庄总监,私下里叫她檀姐。
庄茚檀简单地收拾完办公桌,此时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四月底快进五月,天气好像越来越暖了。她坐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想起上周四加班的那个晚上,她又试探性地问Acacia。
「和华建立项的项目不早就立项了么?」
「是荣城这次和市政府合作的项目。」
韩羽,在那天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项目临时换人之前,荣城这个项目的参与人员名单就已经打印出来了。
「茚三酮。」
庄茚檀忽而笑了一下,原来那天,在办公室,是和和你通知,是最后通牒,不是坐下来和你商量,问你要不要、好不好。
目光暗了暗,庄茚檀站起身来脱下外套,挂在身后的衣架上,从办公桌上随手抽出来一份资料,去敲韩羽办公室的门。
“进。”
“茚檀来了,坐。”韩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起身去饮水机旁接水,“喝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好,谢谢韩总。”庄茚檀在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项目进度报告,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文件夹边缘。
韩羽递给她一杯水,不温不热地熨着庄茚檀的手,就像此可庄茚檀也摸不清韩羽叫她来的意思。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像个准备聊家常的长辈。
“最近辛苦了,Acacia说你都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一点。”很随意的口吻。
听到Acacia的名字,庄茚檀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
”荣城这个项目推进得比较顺利,你功不可没。”
“是团队共同努力。”庄茚檀回答得很得体,“尤其是在前期调研组,数据做得很扎实。”
韩羽点了点头,笑容加深了一些:“是啊,团队很重要。不过……”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表面的茶叶,“有时候,一些关键节点的推进,光靠团队还不够。需要一点……额外的帮助。”
庄茚檀得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韩总指的是?”她问,语气平静。
韩与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瓷器与木制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我听说,”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规划局那边,对古树保护区得范围认定,还有一些不同意见。”
“是的。”庄茚檀点头,“我们正在补充勘测数据,准备下周提交详细报告。”
“报告当然要做。”韩羽摆摆手,“但有些时候啊,报告之外,还需要一些沟通。尤其是涉及到政策解读得时候,如果能提前了解部门审批的想法,我们做方案就能更有针对性,你说是不是,茚檀?”
他的话说得很圆滑,每个字都裹着一层糖衣。但庄茚檀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他想要他去“沟通”,想要她利用某些“渠道”。
“韩总的意思是,”她抬眼,直视韩羽,目光泠泠,“需要我和规划局的相关负责人对接?”
韩羽笑了,笑容里有种“你懂我”的意味:“对接当然要对接。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我听说,傅总那边,和规划局的刘处长很熟。他门父辈好像有些交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办公室里的加湿器罚出低沉的运转声,窗外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庄茚檀听懂了弦外之音——韩羽知道了。知道她和傅谦的过去,或者至少知道察觉到什么。
她想起上周的接风宴。临走的时候,韩羽站在不远处,经过他的时候,好像往她的车里深深看了一眼,傅谦的青梅酒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她当时以为他不会注意到,没想到看在眼里。酒桌上不是托病而没给她,而是早就”暗度陈仓、私相授受”。
庄茚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冷不热,滑过喉咙时没有任何感觉。
“韩总,”她放下杯子,玻璃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项目上的正式沟通,沃恩一直是通过正规渠道进行的。傅总那边如果有资源,应该会主动协调。”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不会开这个口。
韩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了些。他重新拿起茶杯,这次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瓷器的温度。
“茚檀啊,”他换了个称呼,语气更加亲切,“我知道你做事讲究原则,这是好事。但职场有时候……需要一点灵活性。尤其是我们做项目的,最终目的是把项目做成,对不对?“
”是。”庄茚檀点头,“所以我们应该把精力完善放在完善方案上。只要方案足够扎实,符合政策要求,审批因该不是问题。”
她的话像一块光滑的石头,把所有的试探都轻轻挡了回去。
韩羽沉默了片刻,他看向窗外,朝阳的光线正在变暖,给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色。办公楼里的阴影缩短了,那道道光斑缓缓移动,像无声的时钟。
“你和傅总,”他忽然回头,语气更加随意,“毕竟是校友。工作上多一些交流,也是正常的。哪怕只是……聊聊近况,叙叙旧。”
他说“叙叙旧”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暗示什么。
庄茚檀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受到韩羽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悬停,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她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韩总,”她开口,声音平稳如初,“工作上的交流,我和傅总一直保持着。至于私交……”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词:“我和傅总八年没见了,现在更多的是工作伙伴关系。谈旧事,恐怕也不太合适,也……没有必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想在划清一道界限。像那天在电梯,傅谦伸出又转瞬间收回的手背。
韩羽终于放下了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比之前稍微重一些的声响。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
“我明白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