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庄茚檀。初升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那这样，”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职业化的笑容，“你就按照你的方式继续推进。报告做好，数据真实。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她台阶下，又暗示了自己会另寻他法。但庄茚檀听出了其中的不满——那是一种被拒绝后、克制的，但真实存在的不满。

“好的韩总。”她也站起身来，拿起膝盖上的文件夹，“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去吧。准备准备，下午的会你来主持。”韩羽点头，笑容不变，“对了，周末要好好休息。过了这周，下周评计怕是会更忙。”

“谢谢韩总体谅。”

庄茚檀转身走到门边。她的手握上门把时，听见韩羽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茚檀啊。”

她回头。

“有时候，”韩羽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太坚持原则，会走得很辛苦。”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像个长辈得忠告。但庄茚檀听出了其中的另一层意思——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微微颔首：“我记住了，韩总。”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明亮，空调温度也低一些。庄茚檀走了几步，靠在墙边，深深吸了几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有些湿汗，文件夹的塑料封皮上留下了浅浅的指印。

庄茚檀用手掌撑了一下墙壁，把腰从墙壁上挺起来。一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傅谦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距离大概十米。足够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也足够假装没看清。

在那眼神里，她忽而不知所措了，一瞬间又成了八年前那个在上台前会紧张、会哭会笑的庄茚檀。

是，是庄茚檀，不是“庄总监”。这一瞬间她的面具掉了，真像一个跳梁小丑。

时间凝固了一瞬。走廊顶灯的白光很均匀，没有阴影可以躲藏。庄茚檀迅速直起身，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又松开。她不确定傅谦看到了多少——她靠着墙闭眼深呼吸的样子，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她松开又握紧的拳头。

傅谦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是她的错觉。然后他继续朝这边走来，步伐依旧是从容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很安全，不会太近让人不适，也不会太远显得刻意。

“庄总监。”他开口，语气是工作场合的标准问候。

“傅总。”庄茚檀点头回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刚从韩总办公室出来？”傅谦朝着不远处韩羽的办公室直了直下巴。

“嗯。”庄茚檀点头，补充道，“汇报项目进展。”

“好巧，我刚好也有事找你们韩总。”傅谦语气平淡，只是客气的寒暄。

对话到此应该结束了。两个职场人偶遇，打个招呼，各自离开。

但傅谦没动。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廓——那里透露了她刚才情绪的波动，尽管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庄总监你……”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用词。

庄茚檀的心脏轻轻一跳。

“你脸色不太好。”傅谦最终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身体不太舒服吗？”

这话可以解读为上级对下级的关心，也可以解读为……别的什么。庄茚檀选择了最安全的解读。

“谢谢傅总关心。”她说，笑容不变，“可能是最近熬夜多了点，没事。”

傅谦点点头，没再多说。但他也没走。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那种沉默像有实体，压在两人之间。庄茚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闷地回响。

她不知道傅谦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了她的勉强，是否读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挣扎。

她只知道，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光线充足的走廊里，她所有的伪装都变得脆弱，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终于，傅谦动了。他侧过身，让出通道：“那不打扰了。注意休息。”

“谢谢傅总。”庄茚檀再次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松，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不是烟臭味，是那种未点燃的烟草本身的干燥香气。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脏猛地一缩。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规律地回响。

走到拐角处时，她终于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

傅谦还已经超韩羽的办公室走去，背对着她，低头看着手机。八年时光将他身上的少年气打磨成了一种更沉稳的东西，但那种漫不经心的落拓感还在——或者说，更明显了。

只是一眼，她只允许自己回头看一眼。那晚走出电梯，在酒店房间里，躺在黑夜中，她几乎整夜没睡，这是她给自己的时间，消化掉所有的情绪，明天项目会上，见到他，要客气，要体面，要风度，要叫他傅总，而不是……阿谦。

那晚过后，翌日清晨的项目会上，众人围坐，她站在白板前，他坐在长桌后，她的对角线。手里摩挲着一个金属壳的小方块，她以为他在走神，最后却出来纠正她的防震阻尼系数具体数据。

当时她反应怎样？她叫他傅总，回答得滴水不漏，风度翩翩。

可是此刻，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看，就又变成了庄茚檀。

他推开韩羽的门，韩羽的声音飘过走廊隐隐传来，傅谦侧身来关门。

她迅速收回视线，拐过转角。

墙后，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响着傅谦最后那句话：“注意休息。”

那么平淡，那么客气。

但为什么，她会觉得鼻子发酸呢？